第5版:少数民族文艺

河流,诗歌,遥远的路

□曹有云(藏族)

毫无疑问,人类都是逐水源而居的群体,世界任何一个民族概莫能外。世界几大文明形态也都是在几大河流两岸生成并繁荣发展起来的。就我个人而言,是这样几条河流伴我走过了几十年的岁月,并且在一定意义上孕育、催生了我关于诗歌的直觉、灵感、语言,以及澎湃不息的文学梦想。

我出生在青海湖以南一个农牧业交融并存,汉、藏、回等多民族杂居共生的村庄,村子距离被誉为中华文明摇篮的黄河不到两公里远。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每当大雨过后水流量暴涨,夜晚躺在炕上便能听见黄河巨流奔腾不息的涛声。就是在这条伟大河流的岸边,在这个博大神奇的“摇篮”里,我度过了天真烂漫的童年时代和书声琅琅的少年时光。也许就是在那时,黄河雄浑沉郁的涛声和它不舍昼夜的流动感发了我关于诗歌声音、节奏、韵律、色彩、形式、质地的鲜活感觉和若水般真善美的无上境界,使我在很早时就体验到了诗歌作为一切文学艺术形式的古老源头的万千气象。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来到黄土高原一个名叫临洮的城镇读书。临洮,顾名思义,依临洮河水而居得名。如此,悠悠洮河又陪伴我度过了四年的青春寒窗岁月。洮河虽远不如黄河如雷贯耳,但也绝非无名之河。它早就出现在唐代边塞诗人王昌龄笔下:“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洮河还因其河床地带盛产文房四宝之一的砚台优质材料而闻名于世。洮砚位列中国四大名砚之一而备受历代文人墨客青睐。临洮也是甘肃乃至西部久负盛名的文化名城。这里民风淳朴,重教崇文,诗教传统绵延至今,兴盛不衰。在学校里,无论师生,读写诗歌蔚然成风。因此,我很快就加入了学校文学社团组织,也就是自那时起,我第一次碰触到了“朦胧诗”,知道了北岛、舒婷、顾城、江河、杨炼、梁小斌,当然还有彝族诗人吉狄马加,有幸在激情飞扬、风华正茂的青春时代就读到了他们陌异奇崛、博大深沉的崭新诗篇。同时,我从学校图书馆借阅了普希金、涅克拉索夫、马雅可夫斯基、雪莱、拜伦、雨果、波德莱尔、惠特曼、泰戈尔、聂鲁达等大量外国诗人的诗集,第一次隐约看到了色彩斑斓、波澜壮阔的世界诗歌景象。这些作品共同滋养了我之后不无艰辛的漫漫诗歌求索之路。在西北黄土高原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突然听到一位名叫海子的青年诗人自杀的惨烈讯息,后来又从一些小报边角读到了海子的诗歌。初读海子诗歌时那种电闪雷鸣般的激烈、兴奋和一往情深,犹如遭遇初恋,迄今刻骨铭心、不可淡忘。也就是自那时起,我在静静的洮河边默默开始了自己的诗歌探索并持续至今。

毕业后我来到青藏高原腹地柴达木盆地,在新城格尔木工作、生活。奇怪的是,这里虽是万年寒荒的瀚海戈壁,但河流还是在流淌。在这个城市的西缘,有一条河就叫格尔木河,自雪域昆仑一泻千里,奔流而来。“格尔木”,在蒙古语中意为河流汇聚的地方。在大漠深处,如果没有这条河流和众多湿地的滋养,就绝不会有这片绿洲,至于这个城市后来的开发建设乃至迅速崛起更加无从谈起。同样,没有格尔木这片土地的慷慨赐予,我20余年的诗歌写作也无从谈起,因为我迄今为止绝大多数的诗歌都是在这个城市、这条河畔行吟而成的。记得是在格尔木一间简陋的单身宿舍里,我第一次知道了我们青海有个诗人叫昌耀,第一次读到了他河流般汤汤而来的作品《慈航》。一段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在阅读《慈航》,大声诵读《慈航》,还随手写下了近万字的《〈慈航〉日记》发在了《西藏文学》。也就是在史诗般磅礴的诗篇《慈航》的感召之下,我曾几次前去800多公里之外的省城西宁拜谒昌耀先生,受到了他的接见、教诲,使我受益终生,感念至今。而在格尔木唐古拉镇境内,便是中华民族另一条母亲河——长江的发源地。海拔6000多米、女神般缥缈圣洁的格拉丹东雪山,给我无尽的遐思和审美的洗礼。

也许是冥冥之中领受了命运之神前定的召唤,如今,我又来到了天才诗人海子追寻、漫游并无比感伤地吟唱过的城市——德令哈。“德令哈”,在蒙古语中意为金色的世界。无独有偶,河流,还是河流,再次眷顾了我和我的诗篇。巴音河水自白头的祁连山脉倾泻而下,穿城而过,将金色的德令哈划为东西两岸。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命运之途无论如何起伏转折,如何悲欣交集,我的生命和诗歌都从未离开过河流,正如吉狄马加在《感谢一条河流》中所说的那样:“我知道那命定的关于河流的情结/会让我的一生充满了甜蜜与隐痛”。是的,是水,是河流,而不是别的什么涵养了人类坚韧的生命意志和道德智慧的文明奇迹,启示了伟大而不朽的壮丽诗篇。

这里,离天空、诗歌和信仰最近的高地,星空般浩瀚无尽的英雄史诗如歌传唱,河流般悠扬苍凉的蒙古长调随风飘荡,篝火般热烈奔放的民歌弥漫四野。这里,一切都仿佛如昨,美好如初,没有尽头,没有结束,正在隆重开幕,正如那周而复始、重新启程的万里江河。

河流,诗歌,遥远的路……

2021-04-09 □曹有云(藏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59349.html 1 河流,诗歌,遥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