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书香

《半坡典故》:一部文化小说

□白 草

半坡大队位于宁夏海原县境内,而海原则系以贫穷著称于世的“西海固”县份之一。小说叙述者先让老走出场,要说服你:贫穷不是全部,事情还有另一面。

老走,一个曾下放至半坡、后来以画当地风物人情而知名的画家,甚而至于说,倘若你瞧不起半坡人,眼里没他们,对不起,他们眼里也没你。

夜郎自大吗?井底之蛙吗?非也。海原有另一面,也是半坡的另一面,让穷名盖住了。

历史上,半坡可绝非偏地僻壤,小说叙述者——一个历史学者,对当地主人由衷赞叹道,你们半坡“以前是大地方哩”。从秦汉至唐宋元明,其“周遭这片土地作为边地、关塞,在漫长的历史中曾为王朝承载了太多的使命,关隘相望,地名以城、关、营、堡、寨等命名者遍地皆是”(《来来》)。

历史厚重,眼界也不窄视,半坡人因此而有理由尊重他们的人,也有理由蔑视他们的人。

只是,半坡苍老了。

然而,半坡又内蕴着顽强生命力。换个角度,他们的生活中,不只有“苦”和“可怜”。老走说得好:“其实,他们有自己的快乐。‘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真正动力。’这话说得正确啊,到了半坡我才真正理解了,而且有新的认识。人民,只有人民,才是生活的真正主人。”

百姓日用而不知,有时则清楚得很。半坡人当然对历史感兴趣,也会为谁入了地图谁没入地图、谁被写进了书里谁没写进书里而吵吵嚷嚷一番,争得面红脖子粗,但事实上他们并不怎么当回事。实实在在的生活,送往迎来,吃得好一点,穿得体面点,活得有尊严,自尊而敬人,这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半坡人说,“老天都不挡过光阴人的路”,确乎是感慨系之的话。今天的生活,明天便成了典故、成了历史,半坡人比谁都懂得。否则,何来典故?

在画家眼里,特别是在一个历史学家眼中,有厚重历史背景的人民和无此背景的人民不一样。叙述者,这个毕业于外国大学、有深厚造诣的历史学家,于整个文本中,其功能在于处处发现、平实讲述,不宜作倾向明晰的评价,尽管其钦敬之情不能自已地流溢于行间字里。叙述者受到了限制。请出画家老走,便是让他突破束缚,痛痛快快替半坡人说话:贫困,从来就不是半坡人的原罪,虽然它如影随形,摆脱不掉;而于贫困及灾难中一路走下来、并未灭绝的半坡人,委实是一件值得品评的样本。

半坡本身即是历史,但半坡人中没有产生出自己的历史学家。所以,半坡无历史。不是他们不想表述、不能书写,是不愿,或许还有不屑。那么,湖南文艺出版社推出的季栋梁长篇小说《半坡典故》便成了半坡人第一部以文学形式写成的历史;它代言,它说话,却非翻案。

《半坡典故》是一部文化小说。它探触、索解了半坡的文化和实物,一个字、一个词语、一条谚语、一个句子,以及地下和地表存留的种种器物、陈迹,统而言之,每个东西后面都有一番说辞,都积淀着曾经的活人的行动。这让人想起殷海光的一个定义:“凡有人的地方都一定有文化。完全没有文化的是很难生存下去的。”(《中国文化的展望》)。

半坡,历史上系水草丰美之地,先后生活过多个民族,“是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深度交汇融合之地”(《乌乎》),这不是《半坡典故》的新发现,也不是它要表现的内容。小说采用这个已为常识的结论,仅当作一顶帽子、一个引子。它的正题是:文化是由人所创造的,是在不同的人与人之间碰撞、交际而产生出来的。独木难成林,未经交流、固守胶着的单一文化缺乏长久生命力。明白了这一点,也就多少明白了小说意涵和写法。它那么起劲地、目的明确地、兴味十足地考证一个字、一个词、一个地名等等,只要证明一个论断:文化存在是为了人,而非人为文化而生死。人民是生活的主人,则文化就不该反客为主。或许还可以说,小说更为深切的一个主题,隐含于种种意趣丰茂的考证中:民众之间的交相互动、往来联系,其开放、宽容、包涵的品质,远远超乎了想象;即便免不了打打闹闹,牙齿咬了嘴唇,唇齿却是永远相依难割的。

文化原为消融偏见、歧视,艺术本为超越区隔、壁障,读《半坡典故》,信然。

《半坡典故》是一部文化小说,这仅是一种便宜说法。文化小说会令人联想到思想小说。无论文化小说还是思想小说,以文化、思想为重,传统意义上的故事、情节、人物等,退居其次。

《半坡典故》的文化内涵丰富,这是它给予人的第一印象。小说最终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它的故事、情节、人物。寺官与羊驼寺的故事、“去疼片”给牲口看病起家成了名医、“收阴疗法”的老奶奶、鹞子客王舍、擀毡匠“干兄弟”二人等等,这一系列人物及其故事,是在一种文化氛围浓厚的叙事进程中,优游不迫、从容有度被讲述出来了。季栋梁本就是一个擅讲故事的小说家,他把文化与故事结合了起来。因而《半坡典故》这部长篇,与他以往所有的小说作品相比,呈现了别一幅面貌;置于当前国内小说作品中,也是一部不太一样的长篇。

2022-09-09 □白 草 1 1 文艺报 content66495.html 1 《半坡典故》:一部文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