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把“精彩”解读为浮华喧嚣、光影摇曳,那么,我们都能深深理解别林斯基的这句话:“生活本身应该是正剧的主人公。”话剧《燃擎岁月》是这样的吗?
作家、编剧金仁顺说,她来看这出戏的时候,前排有两位老年观众,一直都在大声议论,从头说到尾。谢幕时,他们两位霍地站起来,巴掌拍得叭叭响,大声叫好不止……事后询问才知道,老哥俩说:“这台子上演的,俺们经历过。”身处一座伟大的汽车城,每天与我们摩肩接踵的都是几代中国汽车人——他们是撑起中国汽车工业天空的擎天柱。我们怎么会无动于衷?一个作家的良知,就是感受自己人民的心跳和喜怒哀乐,并精彩地表现他们。这部作品的主创正是出于这种情怀,才努力创作了《燃擎岁月》。
这部戏最值得我们尊重的地方,是塑造了主角孙守业的鲜明形象。孙守业最鲜明的性格特征就是爱才、惜才、育才、护才,他爱才胜过了爱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个特征,决定着全剧的走向,也决定着徒弟李国梁和儿子孙向东、孙卫东这些人的人生走向。如果没有孙守业这个师父,李国梁这个农家子弟压根儿就考不进厂子,更不会成才,一汽也就不会有这样可贵的工匠。同样,孙向东后来成长为舍己救人的英雄,孙卫东成长为汽车制造专家,都是受到了孙守业性格的影响。这是该剧非常宝贵的地方:爱才的基座是爱厂,爱厂的根本是爱祖国的汽车事业。所以,在全剧的尾声,哪怕孙守业得了阿尔茨海默病,黑暗也很难湮没他灵魂的最后闪光——他牢牢记得要制作解放牌大卡车的1∶24模型,并送到北京……就这样,《燃擎岁月》把孙守业这样的一代工匠的形象錾刻在历史的记忆里。
我十分钦佩金仁顺的奋斗精神。在功成名就之后,突然从零开始,开拓戏剧创作和制作的天地。5年来,金仁顺深知,创造出优秀的戏剧作品才是最高目标。为此,我愿就《燃擎岁月》成为更优秀的剧目,做一个主观描述,颇有局限,未必准确,或可活跃思想——
写人当然是从个性出发。孙守业在全剧中的个性特征就是爱才胜过爱自己的亲生儿子。老工人的个性特征,与他独特的生活经历、生活目标和心理状态有着密切关联。我们必须准确解读主人公的个性之谜,才能更深刻挖掘人物独特的心理世界。在《罗丹艺术论》中,罗丹说,“所谓美,便是性格与表现”。对人物心理与情感的深刻挖掘就是对美的发现和认识。在这方面,剧作提供了很好的情节基础,但也有可以进一步深入的空间。譬如,孙守业结识李国梁的过程是从李国梁用沙子堆成的“汽车”开始的,他因此送给李国梁一辆真正的汽车模型。那沙子“汽车”触动了孙守业怎样的记忆?引发了他怎样的情感爆发?从另一个方面说,孙守业对儿子孙向东的真爱表现在哪里?他对儿子的期待与梦想是什么?李国梁在哪些方面一点点“夺”走了师父孙守业对儿子的爱?否则,孙守业怎么会不顾其他评委对孙向东的肯定,硬是把大红花从孙向东手里拿过来,塞给李国梁?以至于连李国梁都对师父说,您过分了。回归人物的情感逻辑和生活逻辑,人物的“个性”才能更加清晰。
思想深度决定着一部戏的品位。我曾经引用《帕斯卡尔思想录》里的一句话:面对浩瀚的宇宙,“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我们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人因为思想而伟大”。剧本因为思想而达到高品格。这里的“思想”不是概念,而是对世界对生活的独有发现;而这些独有的发现全部蕴藏在戏剧的人物、情节、意境、台词等生动的具象之中。戏剧中的思想犹如灯笼里的蜡烛,你看不见它的火苗,却被它的光亮所吸引。像孙守业这样生活积淀厚重、生产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他谈的每一句话都应饱含着凝练、形象而又通俗生动的哲理。所以,剧作家首先就应该是思想家。
在撰写这篇文章时,我又回想到,在长春的研讨会上,我们就这样,无论好话坏话,一个劲儿地拽给了金仁顺。我瞄了一眼,只见她直勾勾地看着发言者,像是干涸的大地在狂饮雨水。就在这一瞬间,我倒心虚了——我们是过客,而她是伫立在泥土之上的大树。
(作者系剧作家、戏剧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