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副刊

91岁,我加入了中国作协

□孙建英

有着七十多年写作经历的老作家,在91岁时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我想,这在中国文学史上,应该是少见的。我生于1935年7月,今年91周岁。在2026年中国作协发展的数百名新会员中,我觉得自己犹如万木春天里的一棵病树,顽强地展示着岁月的风雨沧桑。

有朋友问我,你在桐柏山区文坛上苦心耕耘了七十年,作品累累,是文学豫军和南阳作家群的重要作家之一,曾与南阳作家群代表性作家乔典运、田中禾、周同宾同时代并齐名,还培养了大批文学艺术人才,为何到现在才成为中国作协会员?

这个问题,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得从我幼年的家教和从事文学的初心说起。

1935年,我出生在河南省密县(1994年撤县设立新密市)一个叫河屯的农村,在旧社会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我亲历过新旧两个社会,既体验过旧社会农民生存的艰辛,也见证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人民当家作主的喜悦。1941年,我刚满6岁,父亲被汉奸杀害,母亲含辛茹苦养育我这个独苗。母亲是小脚,我家的二亩多薄地,全靠她操劳。母亲没文化,却坚持让我读书。为了给我凑学费,她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包括她出嫁时娘家陪送的箱柜桌椅等物件,都一件件变卖了。母亲的愿望很单纯,教我多读点书,学会记账算账,长大了学个手艺,成个家,安安生生过日子。母亲是穷日子过怕了。我小小年纪就受母亲的影响,没想过要出人头地。

我的求学道路十分艰难。我是背着母亲做的玉米面饼子和腌制的咸菜读完中学的。在荥阳高中读书时,学校离家100多里,翻山越岭步行,背一回干粮吃一星期。热天,干粮容易发霉,长毛了,就拿到操场上晒晒,再用开水泡泡,就咸菜吃。像我这种童年经历,不少人是说不出口的,他们觉得不光彩。我从不隐瞒,那是母亲用汗水和眼泪浇灌我成长的一段难忘的童年岁月,隐瞒了就对不起母亲的在天之灵。要说真话,也是母亲的教诲——这个观念成了我毕生坚守的律条。

1956年,我高中毕业,考上了太原工学院。我把录取通知书念给母亲听,她哭了。我知道母亲的心事,她希望我继续读书,却实在无力供应。几位家族长辈都来劝我放弃读大学,我含泪答应了。后来经母校推荐,我被当时的河南省建筑工程厅招录,开始带薪在勘测技术培训班学习。结业后,我当了一名勘测技术员,后参与创办《河南测绘》小报。1957年,我在《百花园》杂志上发表了短篇小说《五件旧衣服》。这是我的处女作,记录了母亲含辛茹苦的往事和我的虚荣、自责。由此,我开始了长达七十年的文学创作生涯。

1958年,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我作为河南省建工厅的青年干部,被下放到桐柏山区,和农民“三同”。我住的那个村庄叫中间畈,景色如画,民风淳朴。我很快就爱上了这个美丽的山村,融入了这片红色土地。永远忘不了房东白大叔、白大婶和全村父老对我的照应。下放一年里,我学会了育苗、插秧、割谷、打场等农活,还在《河南日报》等报刊上发表了几十篇反映桐柏山区民风民情的作品。我创作的相声《下农村》获得河南省第一个五年计划文艺创作二等奖。

1959年,我回到河南省建工厅,任《河南测绘》编辑、记者。1960年,单位合并调整,我主动要求到桐柏县落户,从此在这片红色土地上扎下了根。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我先后在《桐柏报》社、桐柏县广播站、文化馆、文化局、宣传部、文联等单位工作过,一年有七八个月都在农村奔走。艰苦忙碌的工作,让我读懂了豫南山区的山水风貌和民风民俗。1965年10月,我在“社教”工作中“火线入党”,完成了一个青年作家到党员干部的转型。

桐柏县是千里淮河的源头,古称“淮渎”,是革命老区,因长篇小说《桐柏英雄》及取材于此书的电影《小花》而闻名遐迩。“桐柏英雄”已成为桐柏老区的文化标签和精神象征,是文学地理学的新文学景观。后来,有评论家将我的“桐柏山”系列作品,概括为对桐柏英雄与桐柏文学的丰富和深化。想来,放弃省城的工作下放老区看似不幸,却为建设老区作出了一些贡献,实现了当年的青春誓言。

在桐柏县文化馆工作期间,我着手组织“文学创作组”,每个星期天组织研讨会,学习讨论文学知识。愿意参加的年轻人很多,发展到了30多人。后来,我参与筹备成立桐柏县文联。1986年,桐柏县文联召开第一届文代会。文联在县里本是穷单位,桐柏当时还是全国贫困县,申请经费非常困难。为了给作者办个学习交流园地,我们自筹资金创办《淮源》期刊、《桐柏山》小报。组织作品研讨会没有经费,就号召作者自带干粮,到野外山林里或小河边,找个清静处围坐开会。大家很积极,很热情,也很团结。我从来没把自己当作文联主席,而是以作者成员和文友的身份,和大家相处。我主持文联工作的十年间,作者群里没有人称呼我“主席”,都叫我“孙叔”或“孙老师”。那几年,桐柏文联的发表作品的数量和各项活动,都名列全地区前三名。

进入新时期,我的小说创作进入喷发期。1978年,短篇小说《麦花嫂》在《河南文艺》第3期上发表。随后,在《奔流》《长江文艺》《安徽文学》《莽原》等报刊上发表中短篇小说数十篇。迄今,我已发表小说、散文、戏曲、新故事、诗歌等300余万字。1991年12月,经河南省人民政府批准,我被评为“文学创作二级”职称。

退休后,我的创作进入新阶段。我曾创办网络博客“葫芦居”。70岁时,我编辑出版中短篇小说集《走出雪谷》、散文集《与山对话》、幽默故事集《千年等一回》。75岁时,我创作出版长篇历史小说《御赐剑》。80岁时,我编辑出版散文集《履痕》。米寿时,我出版文集《秋天的视觉》。2022年,我在《躬耕》上发表的酝酿了三十多年的短篇小说《山神》,入选了湖南、安徽中考语文试卷。

2024年,我90虚岁,学生们张罗总结我的文学成就。2月,《中原文学》推出诗人、评论家陈立红撰写的万字创作述评《桐柏文学的奠基人和开拓者》。3月,《焦作晚报》刊发黄凌的评论《桐柏文坛老英雄孙建英》。7月,按“中原作家群研究资料丛刊”体例编辑的《孙建英研究》出版,反响热烈。9月,《中国青年作家报》在“对话名家”专栏推出专访《孙建英:桐柏之间,老树常青》。这些来自文学界的关注和肯定,让我这个九旬老人充满感激,仿佛又年轻许多,浑身充满了继续写下去的力量。

成为中国作协会员,是很多作家的梦想。因为这代表着对一个作家的认可,也是一份得来不易的荣誉。但我过去从没主动争取过,因为我性格孤僻,不爱交际,有这两道坎过不去。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中国作协改了入会办法,可直接在网上申报,只要作品过硬,就能获得批准。我为中国作协的改革叫好,文学事业需要这样的清风正气。

感谢朋友们的关心,关键时刻给我联系,帮我填报网上申请。我终于成为中国作协会员,为我的文学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作家都有年老的时候,但我相信,中国文学之树常青。

2026-07-03 □孙建英 1 1 文艺报 content84427.html 1 91岁,我加入了中国作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