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之路，始于一卷书香。创作者与图书相伴相行的过程，蕴藏着动人的精神力量，其背后的故事更值得细细品读。即日起，本版开设“我的阅读故事”栏目，邀请热爱阅读的朋友们讲述他们的阅读经历，分享属于自己的阅读人生。——编 者
很早的时候，我在偏僻的山村靠种田吃饭，深为自己的命运担忧，有空就跑到城里去找书。现在回想，才发觉我老家那个偌大的县城竟然没有书店。但是在县邮政大楼的一层南角大门旁，有几个高大的橱柜摆了很多新书，书的封面都向外平展。谁要买便指着那本书，售货员取来，看书封后的价格收钱，盖上一个小四方章，交易完成，书便归了买书人。
其实这栋楼只有两层，第二层很神秘，我从没见过上去的楼梯。下面的这个角落于我是一方圣地，但却没钱买书。远望着被印在封面上遥不可及的那些作家头像，偏偏想着有朝一日我的头像也能印上去。那时，卖书的售货员地位不低，至少她自己感觉如此，有时她会向柜台外大厅中来往的人群扫视。我是常客，也是那种常厚着脸皮去那里游荡的人。当她扫视到我时，会将目光自颈项以下掠过，上下唇一撮一怂，目光“嘘”地抹开，全因为我穿的衣服太让她看不下去。
邮政大厅坐东朝西，南北狭长，呈不规则的长方形，面积在500平方米左右，倚在南门湾最繁华处。在此寄信件、发电报或收汇票的人，每天也不太多，几个服务员坐在柜台里的高脚方凳上，小声地谈论国家大事，也谈论谁恋爱失败的事。我有时也想装装样子去那黑光油亮的木柜台上寄一封信，但实在是既没朋友，更没追求我的人。
大厅北端还有约三分之一的面积开了一家小的国营包子铺，早上卖包子，白天大部分时间卖绿豆羹，就是绿豆熬熟烂拌红薯淀粉，起锅后加入白糖，五分钱一碗，生意特别好。几个营业的地方互相没有界线，所有人可以任意穿梭。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栋楼是原封不动把旧县衙接管下来，外墙雕上巨大的闪闪红星，大门两边各铸上水泥浮雕，上刻红旗和金色流苏。有一次，我好容易攒了三块钱，想去买一本大部头的当代文学长篇，一看价钱远不够，买本杂志倒是可以，但想想又没必要，因为杂志全摆在柜台前，可以随手翻看。
大多新到的杂志都逃不出我的“参见”。但凡一伸手，我仿佛头顶立马长出八只眼：两只注视售货员，两只扫视邮政柜台（因为杂志似乎归他们管），两只观察窗外人流，这是因为我内心八卦，等着看那些饮食男女发生的事，剩下两只肉眼飞速扫读摊开的杂志。读到格外喜欢的文字便停下再读一遍，将其背下来。一旦售货员的鹰眼余光扫来一击，烧穿我单薄的自尊，我便抬脚离开。
有一次，走到大门外，遇到一个女人抱个幼童向我哭泣伸手，我没犹豫，将捏在手心的三块钱给了她。女人说我是好姑娘，问我口袋里还有钱吗？钱给了人，我认为十分值当，因为我在这里“偷读”获得的滋养远远超过三块钱的价值。虽然这个县城没有大书店，但靠读书而改变命运的人有的是。我也坚信书能使我改变。
我还可以找到更方便的读书处，那就是去街角地摊读连环画和书。摊子是用油纸垫在地上，两分钱读一本连环画册，五分钱读一本手掌厚的故事书，很多书都用白胶布粘了又粘，细致地补了又补，书里好些字都已经模糊。花一毛钱可以坐小凳上读一天，就怕你脑血不够用，心神耗到缺氧。摊主冬天卖辣豆腐，夏天卖绿豆雪糕。
有天，我读到一个故事中有耕种养家的穷人，边劳作边思考，歇息时随手将所见所悟用细碳棍写在干树叶上，闲时再整理抄到纸页上，给后世留下一本启人深思的书。书名我忘了，但记住了这人，因为我也想成为他。我也开始记录，不是写日记，而是记下生活的得与失。
因为读书越来越多，我渴望到书中描述过的地方去看看，是书带我鼓起勇气走出出生地。我也在读书的过程中，照着我崇敬的人和事逐渐改变自己，读书使我内心坚定与强大，遇到再大的困难从不向人伸手，而是解决不断出现的新问题——解决的办法全在书里。
每到新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去“朝觐”当地书店，走过路过不可错过，留出时间在那待半天或几小时快速读几本书。这都是被逼的，逼自己阅读时直击书的主题，找可以“当饭吃”的精彩段落细读，让大脑快速运转。在匆匆又低效的忙碌中，我的读书以量取胜，这使我几十年在南来北往的途中读了许多中外名著。
到中年，觉得人生不过尔尔，于是想探究古人如何度过他们的人生。这回我有钱了，拿二百块买了《庄子》《春秋》《楚辞》。先读《楚辞》，因为屈原和我同为湖南人，他被流放在我们的邻县溆浦，逆资水而上便能到我家。书一打开，头就大了，文言不易懂，但神秘的好奇驱使我看注释，然后连贯理解。也是从这时起，我做了大量读书笔记。屈原的诗句和他的思想，如同天空中迸逸出的透亮光芒，闪耀的光束高贵空灵地飞来照亮了我。这是世间的最好，人生再难，我也可以在这光亮里上下求索。
后来读《史记》，读到楚国王室在混乱中争王位，有一位在匆忙中被扶上位，但他没做半点准备，面对攻来的敌人，仓促跟着一位随侍逃跑，没跑多远便累得跑不动，枕在那人的大腿上睡觉了。这时还能睡得着！侍从挪开大腿搬个土块给他枕着，然后抽身跑掉，这个新即位没俩月的楚王在那土坡上躺了两天后活活饿死了。
富贵如浮云。这是老天给的公平，所以我从不懈怠，一直努力工作。读书不一定改变命运，既然如此，那就改变自己直面人生的态度，并一以贯之。
书是镜子，读书须对镜自观，不断去除陋习、活得通透。心通后，人自然会受影响。于我而言，读书就是一再改变自己的过程。
（作者系作家、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