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代里创作,从文学中寻美”,此乃陈劲松的文学理想,也是其评论集《我们的时代及其文学》《寻美的批评》共同传递的批评精神。这种理想与精神,在其评论新著《AI时代的文学回响》里得以延续深化。作者试图从变幻莫测的时代洪流中,廓清文艺创作的常道与变迁。一脉相承的追问之下,凭借的依然是鲜活而体己的个人审美经验,虽不一定具备指点江山的气势,却犹如细水长流般汩汩流淌,蕴藏着一股深情与韧劲。
读罢《AI时代的文学回响》,我认为其最鲜明的特征是,作者以开阔的批评视野对文学遭遇科技的大变局进行敏锐体察,并构建起个人独特的观察视角。文学大变局的重要因由,源自近年来AI(人工智能)写作的勃兴。身为高校教师和批评写作者,陈劲松并未简单地担忧它们的“风生水起”会给大学教育或文艺创作带来灾难性后果,而是在日常教学与批评实践中,通过多种尝试发现其弊端,认识到其难以替代人类写作之处。譬如,课堂上先让学生充分大胆地使用AI写作,然后比较AI写作与人类写作的差异,自然可以看到AI在条理清晰、主题明确之外,还有其无法抵达的精神细节。又譬如,在关于文学的阅读与对话中,AI写作仍无法获取并呈现出足够的深度、创造性与想象力。在陈劲松看来,好的文学作品除了语言,还离不开情感、想象力及人类经验。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人机协同写作似乎已经无法阻挡,已有不少高校出台各种“AI+写作”的教学举措。以他的理解,“最值得担忧的并非AI可以写作,而是AI正在改变人类的阅读习惯和写作方式。因此,人类创作者须尽早走出写作的舒适区,重新思考和定位自己在写作中应扮演的角色,与AI做到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合作共赢”。一个从文学本心出发的批评家,必定能看到生活世界与人心世界发生剧变后,什么才是最珍贵与不可褫夺的。
拥有包容开放的姿态,是批评家持续更新文学观念、突破现有写作困局、洞察新颖创作动向,最终融入与时代同频的写作磁场的表现。因而,一方面,我理解陈劲松对近年崛起的科幻创作的密切关注,以及基于当前城市的物质基础与文化特性,对深圳打造科幻之城的美好期待;另一方面,我感佩他对深圳本土文学创作近20年的关注与批评,无论是杨争光、邓一光、曹征路、南翔等知名作家,还是欧阳德彬、武捷宇、时潇含、王诺诺等年轻作家,他都有充分的关注。陈劲松在评论文章中彰显他们独特的叙事经验与美学光影,提炼他们刻画时代、城市与人心的全景与细节,从而勾勒出深圳文学不断发展的生动图卷。这对一座城市和一个批评家而言,也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吧。
从陈劲松对文学的动情解析中可知,批评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高深理论的机械印证与阐发,不是文献资料的简单罗列与梳理,不是写作语言的多重缠绕与修辞,而是在和时代与作品的对话中,完成对文学世界的理解与认知,完成对批评对象的解构与再造。这背后的张力,既源于他意识深处的疑惑与困顿,也源于他寻美旅途的理念与怀想。正如批评家谢有顺所言,“批评首先是介入文学现场,出示对作家作品的直觉判断,厘清当下的文学面貌。其次是由作品通到历史,通到时代,为当下的文学找寻坐标,同时也确证它在何种历史脉络之中,与时代又是如何同构或错位的。再次是由作品通到人,通及作者,也通及批评家自身,最终使批评不仅阐释别人,也自我阐释,成为个人生命的表达。三者合一,就是批评的使命和价值”。所以,我们看到陈劲松特别关注写作的伦理、小说的精神、诗歌的心魂以及对文学本质性问题的探索与思辨。“现实主义”“悲悯情怀”“思想”“灵魂”等词语,在他的文章里反复出现。当然,在剖析文学作品的精神面貌时,他也没有忽视对承载精神气象的美学方式的考量。
在这个AI盛行的时代,那些源于人类本心的体己感悟,那些源于创作实践的文学观察,那些对时代症候和文学困境的诘问与哲思,显得尤为珍贵。我不由得想起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本雅明认为,在机械复制时代,艺术作品最珍贵的就是它的“灵光”,即那种“此时此地”的独一无二的真实性。我认为,这种真实性既指向个体生命经验的创作,又指向个体及作品所在的情境或场域,一切都是不可复制与模仿的。在AI的冲击下,我们所能触及的“灵光”会越来越少——源于个体经验的语言、审美、思想,独具辨识度的批评风格,日益被人工智能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千篇一律的文字所侵蚀。因此,从陈劲松的这部评论集出发,我想到的是,文学批评应坚守足够的情感温度与问题意识,秉持基本的美学视野与思想信念。这种属于批评的独一无二的“灵光”,也是文学念念不忘、未来必有的精神回响。
(作者系惠州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