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翻译领域，王理行凭借深厚的学术素养和敏感的问题意识，先后翻译了罗伯特·史蒂文森的《金银岛》、亨利·詹姆斯的《专使》等家喻户晓的文学经典，他还对文学翻译以及文学翻译批评颇有洞见。在博取中西文学翻译观的基础上，王理行结合多年编辑、翻译工作的实践经验形成了一套完整、系统、别具一格的文学翻译观。
《文学翻译探索》是展现王理行文学翻译观的集大成之作，被收录在浙江大学教授许钧主持的“中华译学馆·中华翻译研究文库”第六辑。该套丛书的成书目的是在翻译的路径和维度均发生变化的情势下，解决“翻译什么”和“如何翻译”的问题。王理行的这本文集恰恰切中这两方面的思考。作为一名文学编辑和编审，他所思考、谈论的对象主要是外国文学的翻译，但在编辑外国文学译稿的过程中，他也在潜心思考什么是文学？什么是翻译？文学翻译该怎么做？什么样的译作是好的译作？外国文学翻译作品要发表或出版，最起码要达到什么水平？在对这些问题初步的思索中，他对文学翻译的标准问题有了初步的判断，即要达到两个“基本”。第一个“基本”是，对原作的理解基本没有问题；另一个“基本”是，译文基本通顺。王理行在文学翻译标准的问题上并未浅尝辄止，而是在编辑和翻译实践的基础上进一步从学术和理论的角度对文学翻译开展有深度、有广度、有厚度的思考，在与国内外知名学者、翻译家、作家交流切磋的思想碰撞中提出了文学翻译的全面忠实观。
这一观念的提出最早可以追溯到1999年。当时，应郭英剑教授的邀约，他写出了一篇题为《忠实是文学翻译的目标和标准——谈文学翻译和文学翻译批评》的文章，并于四年后发表在《外国文学》2003年第2期。随后，经过对这篇文章不断的丰富和完善，王理行将此文更名为《文学翻译的全面忠实观》。这篇文章作为《文学翻译探索》这部文集的开篇之作，足见其提纲挈领的重要性，文章所容纳的观点贯穿了整部文集的始终。
那么，究竟什么是文学翻译的全面忠实观呢？王理行认为，“在文学翻译中，必须尽可能从内容和形式两大方面去忠实地再现原作，既要在译作中忠实地再现原作‘说了什么’，又要在译作中忠实地再现原作是‘怎么说’的”。为此，“在文学翻译中，译者应把原作有机整体中从内容到形式、从内涵到外延在内的一切因素，包括题材、思想、意义、意境、风格、创作技巧、遣词造句手法、段落篇章结构、阅读效果、审美效果等，都尽可能从宏观上和微观上去全面地加以把握，并尽可能在译作中全面忠实地加以再现”。
相比较而言，内容上的忠实，早已成为翻译界无可争议的基本原则，而形式上的忠实，迄今仍有讨论空间。法国著名作家福楼拜曾说过一句名言：“风格就是生命。这是思想的血液。”显然，形式与风格对一个作家、一部作品在个性上的呈现是至关重要的。鉴于此，王理行认为，译者在面对原作的形式与风格时，应注意以下问题：首先，对于易形成作家或作品的独特个性的因素，应细心加以理解把握，并在译作中尽可能加以保留和再现；其次，在原作的风格上，既要从宏观上把握原作的总体，又要从微观上充分注意字、词、句乃至标点符号等在形成总体风格中的作用；最后，在翻译中，译者的个人风格应尽量淡化，除非译者个人风格与原作风格相吻合。在译作应保持原作风格的问题上，能够典型体现王理行态度的就是在他谈到译文通顺问题时对“公共性的语言”的反对。他表示，“在翻译中，绝大部分原作总体上是通顺的，翻译自然要以通顺还通顺；不过也有一些原作，包括许多原作的某些部分或语句，语言风格独特，甚至晦涩难懂，这样的原作，就不宜翻译成通顺或流畅透明的语言，而应充分体会把握原作的语言风格和特色，并使之尽可能体现在译文中。越是文学价值高的文学作品，其语言往往也越独具个性。因此，译文的读者，包括出版者、评论家在内，不宜一概要求所有译文都要通顺流畅、透明易懂，完全符合自己的阅读习惯，因为有的时候，自己不大习惯的语言，恰恰蕴含着独特的个性、作者刻意追求的风格和较高的审美价值。而不顾一切地过分强调通顺、流畅、透明的译文语言，其结果很可能是诗人欧阳江河所批评的翻译中的‘公共性的语言’”。
王理行不仅是文学翻译的全面忠实观的积极倡导者，也是这种翻译观的主动实践者，并在此观点的基础上衍生出了对好的译文的评判标准。他认为，好的译文既要经得起读，又要经得起对。“经得起对，就是拿译作与原作进行对照，看看原作从内容到形式、从内涵到外延组成一部文学作品的所有因素在多大程度上在译作中得到了全面忠实的再现。”王理行在编辑工作中不仅是这么说的，更是这么做的，凡是经他之手编辑的文学译作，都是这么逐字逐句、一点一滴精雕细琢出来的。譬如，刚走上编辑岗位时，在编辑孙致礼重译的《傲慢与偏见》时，王理行就是拿原版书和译稿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对照审校的。针对他提出的修改意见，译者非但没有为此感到丝毫的冒犯，反而对他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感佩至深。显然，好的译者和好的编辑是一种互相成就的关系。每一部好的译作都离不开译者和编辑的共同努力。王理行对什么是合格的编辑也提出了独到的见解。在他看来，“一名合格的编辑，必须具备一定的文字功底和写作水平、专业基础知识和较广的知识面，以及用编辑独特的眼光对作者、译者及其作品鉴别的能力。而一名合格的外国文学译作的编辑，则还得在外语、文学艺术修养、知识面等方面比其他专业的编辑有更高的要求，最好还直接进行过一定的外国文学翻译实践活动”。
《文学翻译探索》是一部探讨文学翻译与文学翻译批评的学术著作，也是一本饱含人文精神、充满人情味的文学作品。翻译，尤其是文学翻译，离不开翻译者闪现的灵光和诚挚的情感。王理行笔下的翻译学人——萧乾、文洁若夫妇，叶君健，杨苡，戈宝权，施咸荣，李文俊，王科一，王蕾，梅绍武，朱炯强，张柏然以及许钧——无一不是视翻译如生命，把翻译视为一生事业的人。他们身上所呈现出人性的光辉、本真的性格以及求真的精神印证了“忠实”二字的真谛：为人，要忠实于自己；为学，要忠实于真理。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