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到罗马尼亚女诗人奥拉了。这一次,是在香港国际诗歌之夜系列活动中。将近两个星期,我们朝夕相处,从河北金山岭阿那亚,到广东河源春沐源小镇,再到香港中文大学,朗诵,对话,演出,漫步,游览,每天都享受着诗歌和友情。奥拉格外兴奋,也分外投入,仿佛变回了孩童,对一切的一切都感到新奇,随时都在发问,都在抒发;和梁晓明、丝绒陨等中国诗人抽着烟就成了铁哥们,竟然可以罗马尼亚语和汉语无障碍聊天;每天安排得再满都会抽空用诗意的文字记录下一天的所见所闻所感。而在朗诵环节,她会迅速进入角色,沉着、内敛、不乏张力的深情朗诵总会打动所有在场观众。这位来自多瑙河畔的罗马尼亚女诗人表面看上去弱不禁风,可说起话来声音洪亮,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做起事来雷厉风行,浑身散发出永不枯竭的活力。
奥拉兴奋地告诉我,她的诗集《朴真园与中国诗》已由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丁超翻译成中文,即将在山东教育出版社出版。这是她继诗集《轨迹》(陈晓颖译,中译出版社,2019)、诗体小说《心灵的守护神:我的启悟书》(丁超译,山东教育出版社,2019)、儿童诗集《来自贝壳的奇妙时光》(丁超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2023)之后在中国出版的第四部作品了。
在谈论她的诗集之前,有必要稍稍了解一下奥拉·克里斯蒂(Aura Christi)的人生背景和经历,这无疑有助于我们走近她的诗歌世界。
地缘政治将奥拉·克里斯蒂原本简单的履历变得有点复杂。她上世纪60年代出生于当时属于苏联的摩尔多瓦,经历了苏联解体和摩尔多瓦独立,随后又从摩尔多瓦移居罗马尼亚。也就是说,她曾先后是苏联公民、摩尔多瓦公民和罗马尼亚公民。奥拉因此常常感叹,她是一个拥有多重故乡、多重国度的人。正是在追溯流离根源的过程中,她开始追寻自我的归属。所幸的是,她“渐渐于书页间、于文学里、于诗行中,找到了自己的身份、归属与故乡,从而拯救了自己”。
由此可以看出,从一开始,诗歌于她便具有拯救生命和重塑生命的意义。她因而坚信,诗歌始终是恩赐,是重焕生机、唤醒存在的馈赠。她因而“习惯将诗歌与我们的内在生命画上等号。这正是与神对话的状态”。如此,奥拉的诗歌观和她的生命观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追求“重焕生机、唤醒存在”的诗歌,也就是在追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称的“积极的、活生生的生命”:
一次呼吸,音节般短促,
我们就能触摸到天空。
我对生命
那神圣的幽灵
说过是。
——《波菲里·彼得洛维奇的教训》(高兴译)
这几乎可以被视为奥拉的诗歌宣言和人生姿态。这也就让我们看到了奥拉诗歌的一个基本前提:相信光,相信存在,相信万物和自我的连接:
当你聆听某种无法言喻的东西
而它在犁开你隐秘的生命,
当一切都似乎戛然停止
给你留下的不过是
永恒漫布的纷繁之光
它在把你推向你——反复再三,
不向你提出问题,
不给你什么答案……
——《漫天的纷繁之光》(丁超译)
在“永恒漫布的纷繁之光”中,你必须自己叩问,勘探,寻找,对话,这正是“重焕生机、唤醒存在”的过程,同时也是诗歌的使命。归属感和使命感为奥拉的诗歌创作提供了信仰般的动力,令她总是将目光投向高处,更高处。
换个角度,就文化艺术而言,多重故乡也就意味着多重影响、吸收和交融。奥拉就是一个典型。俄罗斯文化的浸染,德国诗歌的熏陶,古希腊哲学的启示,罗马尼亚文学的支撑,眼界自然而然地又扩展至整个欧洲和世界文学,奥拉的文学营养既有主食,也有杂粮,而这些有益的营养都在塑造着她,激活着她,丰富着她,让她一步一步成为一个世界性的人。我曾在多种场合提到:“实际上,除去天才因素,自觉或不自觉中,任何艺术家、作家和诗人都是影响和交融的产物。”但每个艺术家、作家和诗人都会有自己的心灵倾向和艺术追求,都会有自己的偏爱。这种倾向、追求和偏爱对于最终确立他或她的独特性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我所主持的一场诗歌对谈中,奥拉承认她偏爱的诗人都属于欧洲伟大的浪漫主义一派:荷尔德林、诺瓦利斯、里尔克、茨维塔耶娃曾在她的诗歌创作中留下过印痕;普希金和爱明内斯库一直是她诗歌创作的重要支撑;布拉加、巴科维亚和斯特内斯库,她眼中罗马尼亚现当代诗歌的三座诗歌高峰,至今还在启发着她、激励着她。中国之行中,我发现她随身带着斯特内斯库赠送给小说家布雷班的诗集,几乎被她翻得脱页了,每天都会读几首,当作枕边书,贴身符。她对我说,当你感觉灵魂在述说时,你就遇到了一首好诗。斯特内斯库的许多诗中,我们都会听到灵魂在述说。
没错,灵魂,或者灵魂意识,正是她诗歌中的一个关键词:
某种模糊的东西
正在你的灵魂中凝结,仿佛来自片片浓雾。
去无声地注视于心,去写。
——《符号》(丁超译)
爱明内斯库、布拉加、斯特内斯库等罗马尼亚大诗人都坚信万物有灵,都相信,用灵魂去寻找灵魂,用灵魂去呼应灵魂,用灵魂去与灵魂交流,你便能发现宇宙万物无穷无尽的奥秘和意义。在奥拉看来,灵魂意识便是生命体现,一首诗,唯有具备灵魂意识,才有可能具备生命活力,才有可能与自我、与万物、与宇宙建立起真正的对话,才有可能既是外在的,又是内在的,既是形而下的,又是形而上的。而所有对话中,“自我与神灵”的对话无疑最能体现诗歌的能量和活力。这几乎成为奥拉的诗歌追求。我们常常会在她诗歌的字里行间感觉到一种神性的弥漫,近似于光的源头:
一切都是游戏,是喧闹,是放声的哭笑,
还有安静,还有迷惘,
被惊鸿的无人挖掘出来,
从里面我恢复了神志。
我在沉陷,沉陷
就像落入无法知晓的神圣深渊,
享用着惊鸿的无人
那是他者身体在我身上的投影。
——《惊鸿的无人》(丁超译)
而寻找神性,几近于诗歌艺术的最高境界,谈何容易,其过程必定是艰难的,是孤独的,是幽暗的,而且最终能够抵达这一境界的也许只是受到神灵眷顾的幸运的极少数者。把诗歌当作故乡,当作信仰,当作生命的奥拉偏要加入这幸运的极少数者的行列。代价和牺牲也就难免。有时,甚至需要把自己撕碎,需要切断自己的路,把自己逼入绝境,才能再度激活自己,才能在绝处逢生,重获朝上一个阶梯攀登的力量和勇气:
我的病体沉入完美圣洁的芬芳,
沿着恐惧和羞辱留下的痕迹。
我要精确计算自己所有没被杀死的部分,
攀登在同样——看不见的——阶梯。
——《采集》(丁超译)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夜色常常是奥拉诗歌的背景和基调。在奥拉的诗中,幽暗,寒冷,死亡气息都构成某种衬托和对应,以此来凸显光明、柔和、生命的神性价值。在夜色和寒冷中,诗人会在孤独中陷入荒野,面对死亡、自我的坠落、嘈杂、恐惧、空荡,唯有在战胜了这一切之后,你方有可能成为一枚熟透的果实,并在最后的时刻毁灭并重生。
夜色降临在你的手臂里。吹来了荒野。
吹来了死亡。吹来了凯旋,还有毒物。
多么气派的盛宴,摆设山顶,虽晚犹酣。
你从自我落向肉体的大地。
有嘈杂,有呻吟,有抽泣,有号哭。
空荡的魂,游向何方?全部的心灵都在安睡。
只有天空能够听到,思想也在入眠。
恐惧在神圣的徽纹中看到了自己的初始。
下来吧。让你隐没在金属的身体里。
呻吟吧。抽泣吧。让自己沉浸在号哭中。
有人在行走间把你——这熟透的果实——采摘。
在完全闭上两眼之前,
你在最后的诗句中重新发现着灰烬。
——《终于》(丁超译)
诗人偏爱夜色,还因为夜色的无限丰富性、可能性和挑战性,诗意和神性都有可能隐匿于夜色之中,关键看你是否有勇气和才能去发掘、去激发,前提当然是爱:
夜的颜色:永远那么丰富!
谁有勇气把它们重新发明?
谁会撒开光线的绳索
来把它们尽收,再用一个亲吻
将它们重新归还世界,化成雾汽
或是无穷无尽可视可见的回响?
——《夜的颜色》(丁超译)
深入奥拉·克里斯蒂的诗歌世界,我们仿佛被一道光击中,被一种魅力牵引,被一缕气息打动。这恰恰就是奥拉·克里斯蒂诗歌的独特所在:内在,深沉,幽暗,丰富,神秘,有着浓郁的悲剧色彩和灵魂意识。她的诗歌,犹如“多重喊叫发出的声响”,既面对大地,同时又朝向天空,仿佛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生出翅膀,翱翔天空。她的诗歌更是精神对精神的承诺,在恐惧和黑夜降临的时刻。
奥拉·克里斯蒂的诗歌具有古典诗歌的韵味,同时又散发出强烈的现代气息和自由精神,在十分内敛的抒情和充满虔诚的沉思中,探讨生存、苦难、自我、命运、自由、流亡、救赎、生与死、黑暗与光明、自我与升华,这都关涉整个世界和人类的主题。在此意义上,我们完全可以说,奥拉·克里斯蒂不仅是一位罗马尼亚诗人,更是一位世界诗人。
十多年前,奥拉应邀参加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她就对中国文化和中国诗歌表现出了极大的热忱和兴趣,从此便爱上了中国。近十余年来,她一直在用各种方式,不遗余力地介绍中国文化,出版中国图书,让罗马尼亚读者通过文化和诗歌更深刻地了解中国。她担任主编的罗马尼亚欧洲思想出版社迄今已引进并出版了五十多部中国图书,包括《中华思想文化术语》《汉罗大词典》《中国古词精品》《中国唐诗集》等。该出版社社长安德烈·波特洛格因此荣获第十九届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每次来到中国,奥拉都会将一些独特的经历和感悟转化成诗歌。在《朴真园与中国诗》中,我们就能读到她创作的一组动人的中国诗。于是,阅读奥拉·克里斯蒂的诗歌,对于中国读者,又平添了不少亲切而美好的感觉。
最后,我想特别提及的是,翻译奥拉的诗歌是件艰难的事。她的诗大多意象密集,思维跳跃,节奏迅疾,长句连着长句,充满了急切的发问和恳切的祈祷,字里行间还弥漫着神秘性和宗教感,词语深处又隐含着深情和温柔。这是一位对自我、对他者、对万物、对世界有着太多的话要说的诗人。因此,《朴真园与中国诗》既是奥拉的创作,也是丁超的创作,或者说,是一位杰出的诗人和一位同样杰出的译者的联袂创作。为此,我要向他们两位表示敬意和感激!
(作者系诗人、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教授、《世界文学》原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