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漫步在现今的新村庄,发现房顶几乎都是亮丽的琉璃瓦,那些具有江南特色的小瓦房越来越少,渐渐成为村庄的历史。即使偶尔能见到几座,也多是房主进了城,或者去了其他的城市发展,不愿再把老房子翻建。
我对小瓦是有感情的。在鲶鱼滩的村庄住了近四十年的小瓦房,房顶上的小瓦曾经为我家遮风挡雨,也装饰了我家的风景。粉的墙,黛的瓦,下雨的日子,雨水飘飘洒洒,有急有缓,落在瓦楞上,弹奏出浑厚绵长的古曲,再从老房子的瓦沟里淌下来,丝丝缕缕垂挂成一道水雾蒙蒙的雨帘。我站在屋檐下,望着天井里的青砖地,看雨水怎样诗意地落在上面。江南多雨,瓦沟吸收了雨水,生成青苔。瓦楞草、黛瓦、青苔,呈现出老房子的古朴沧桑。没有长瓦楞草的房子仿佛不是老房子,瓦楞草就是标记。当我站在天井,看瓦楞上的草时,思忖一棵瓦楞草在没有泥土的环境下怎么生根发芽。小瓦是泥土做的,经过长时间的风化、雨水的浸润,化作尘埃,含着故乡的泥土,孕育了瓦楞草生命的种子,与蓝天白云亲吻。
村庄的小河多,孩子们常常互相呼唤着聚到河边,捡来有规则的小瓦片“打水漂”。孩子们身子稍微向后倾斜,右手用力甩出小瓦片。那小瓦片划过长长的弧线,贴着水面如蜻蜓点水般连续弹跳,形成一连串涟漪,有二连跳、三连跳、四连跳……有的孩子没有掌握好技巧,小瓦片直接钻入河水中,成了“哑弹”,引来其他孩子的一阵讥笑;有的甩得特别好,小瓦片弹跳次数多,一下子飞跃到了河对岸。那飞跃弹跳的小瓦片,曾经让孩童时的我联想到了怀有水上漂轻功的侠客。“打水漂”玩久了,老房子墙脚边的小瓦片渐渐变少,它们“游”到了水里,像鱼一样匍匐在河底,倾听流水的声音,观看水底世界的鱼虾。“打水漂”承载着我很多童年的记忆。
望虞河边曾经有几座烧小瓦的砖窑。我们小孩子去田野割草时常去看做瓦,看叔叔、伯伯们光着脚踩泥巴,看他们把泥巴压进瓦模里做成瓦坯,然后搬到瓦场上晾干,最后进窑烧制。烧窑是非常辛苦的。家乡有句俗语:“世间三样苦,摇船、打铁、烧砖窑。”那时候我们那个年纪,体会不到做瓦的艰辛。更多的时候,我们在窑前窑后窑场玩耍,躲猫猫、捏泥巴,直到做瓦的叔叔、伯伯撵着我们回家。
我家老房子的屋顶,就用的是自己村庄上小窑烧制的小瓦。那瓦厚实、素净,随手捡起一块,用手指敲敲,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这是鉴别一片小瓦好坏的方法,不然把小瓦盖到房子上不放心。那些小瓦鱼鳞一样层层卧伏在房顶,底是底、盖是盖,流水畅通,与粉墙完美结合。我家打围墙时,请瓦工师傅还在围墙上用小瓦砌了几个花窗,两张小瓦对合便是花瓣,几对不同的组合便是不一样的花样,既美观又通风,与小瓦顶的围墙相互映衬。夏日里,丝瓜、黄瓜的绿色藤蔓勾住了小瓦花窗爬上墙,黄花粲粲,白蝶飞舞,农家小院有情有趣。
屋顶檐口的盖瓦里是麻雀最好的藏身处,雨淋不到,风吹不到。农村的瓦房低,大人一搭手就能够到。我们小孩子天天看到麻雀在房顶上飞来飞去,在盖瓦里钻进钻出,依次做了好多鸟窝,繁衍下一代,常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于是搬来梯子,揭开盖瓦掏鸟窝。茅草、稻草等做成的鸟窝里,或者静静地卧着几个鸟蛋,或者躺着几只还没长毛的小麻雀。小麻雀发现有动静,想着老麻雀来喂食,伸头探脑,扑棱着翅膀,张着小黄嘴巴,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掏鸟窝的举动被父母看到后,会遭到一阵骂,我们赶紧放回去。过些日子,小鸟长齐了毛,钻出窝,在瓦楞上扑棱着翅膀,蹦蹦跳跳,房顶成了它们快乐活动的天地。之后,三五只栗褐色的小麻雀,躲到树立的瓦脊上,交头接耳,活泼可爱,仿佛在赞美村庄的烟火气息。用不了多久,它们就要飞向广阔的田野,村庄的小瓦房成了它们留恋的家园。
我家的老房子已经拆除了十多年。当我想起它,便会去街巷漫步,看看石板路、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我特别爱看粉墙上用小瓦搭成的花窗,那是一座老房子明亮的眼,可以透过花窗看里外的风景。我对小瓦的留恋,是对老房子的留恋,也是我心底的一种乡愁。
(作者系江苏省常熟市建筑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