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影视

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历史风云

——观电影《诺曼底72小时》

□李墨波

电影《诺曼底72小时》剧照

电影《诺曼底72小时》的英文片名“Pressure”,可以理解为气压,也有压力之意。此名称甚为精准,既说明了故事围绕着风云变幻的气象展开,又点出了主人公身处的历史场景和职责使命——极致压力之下的坚守和抉择。

压力中的坚守与抉择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气象预测从来都是科学难题,即便是在科技发达的今天,也无法做到完全准确预估天气。之所以难,在于气象是一个巨大的混沌系统,其中存在太多变量,任何一个微小变量的改变,都可能带来不可预估的一连串反应,最终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正如著名的“蝴蝶效应”——“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可能引发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某种意义上,历史风云变幻莫测,波诡云谲,也是一个巨大的混沌系统。从长期看,历史的发展呈现出一定的规律性,但若细察历史的细部,便会发现偶然性常常起着决定性作用。许多重大历史转向,往往悬于一念之间。在历史的紧要关头,一个人的瞬间决断,足以改变事件的走向,留下深远的影响——而这个人,正是掀动历史风暴的那只蝴蝶。

在《诺曼底72小时》中,气象学家詹姆斯·斯塔格便是那只策动龙卷风的蝴蝶。他的气象预测,直接决定了盟军登陆诺曼底的日期,进而关系到战役的成败,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决定了二战的最终结局与世界历史的走向。当然,他只是整个决策链条上的重要一环,最终下达命令的是美国上将艾森豪威尔。

斯塔格和艾森豪威尔是这部电影的双主角。在做出决断之前,他们都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对于斯塔格而言,压力不仅源于工作的极端重要,更来自周遭的掣肘。克里克上校给出了与他截然相反的预测——登陆当天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而这正是决策层所希望的。蒙哥马利将军甚至亲自“提醒”他,不要做出动摇军心的预测。影片见缝插针地交代,若改变登陆日期,诺曼底计划便可能被德军察觉。一切外力都在迫使他做出那个皆大欢喜的判断。然而,科学家的严谨与良知,使斯塔格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因为所有的观测数据,都预示着将有暴风雨来袭。

倘若斯塔格能得出确凿无疑的结论,那他的坚守将会更有底气。问题在于,天气预报只是一个概率判断,有太多不确定性,即便数据和推演都正确,仍有可能出现意外。然而最终的判断只能基于这些数据,而非掺杂了种种因素的主观愿望。斯塔格无法违心地无视事实。无论结局如何,他选择根据事实做出判断,哪怕因此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这样的坚持不止一次,他紧接着做出了第二个判断:在暴风雨中有一个缓和的窗口期,可以成为诺曼底登陆的良机。在晴空万里时预言暴风骤雨,在雷电交加时预言风和日丽,这个总是持不同意见的人,顶住了滔天压力,其勇气闪耀着人格的魅力和光芒。

艾森豪威尔同样顶着巨大的压力。此前的“猛虎演习”因一个小失误而失败,很多美国士兵为此付出生命。在诺曼底登陆这样的紧要关头,是该相信跟随自己多年、从未出错的克里克,还是选择那个对立面的声音?这个时候,艾森豪威尔充分展示了决策者的头脑清醒,虽然蒙哥马利等一众将领坚持不改变登陆日期,艾森豪威尔最终还是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在冲突中构建叙事张力

表面上,这部电影没有大开大合的戏剧情节,也没有枪林弹雨的战争奇观,然而创作者深谙电影叙事之道,凭借编剧技巧和视听语言,不断制造冲突,呈现了历史内部及人物内心的惊涛骇浪,使电影自始至终处在紧张的戏剧张力之中,牢牢攥住观众的注意力。

在人物设置上,影片为主人公斯塔格和艾森豪威尔分别安排了“对立面”,从而形成人物冲突。克里克上校是斯塔格的“对头”,无论是学术观点,还是行事风格,两人都针锋相对,从一开始就形成激烈的冲突。对于艾森豪威尔来说,蒙哥马利则是那个重要的“对手”,他坚持登陆日期不可更改,而且会不时提到猛虎行动的失败,刺痛艾森豪威尔的旧伤。克里克与蒙哥马利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反派,他们同样是满怀责任感的军人,只不过因为意见相左,与主人公形成冲突,保证了电影的戏剧张力。当然这样的功能性设置,可能会导致人物跟历史原型有出入。

女中尉凯·萨默斯比这个人物设置也颇为巧妙,她看似是可有可无的“闲笔”,实则不可或缺:一方面,她像一面镜子,照亮人物内心的不同面向——无论是斯塔格还是艾森豪威尔,都在她的观照下,呈现出内心柔软动人的部分。另一方面,她也丰富了影片中的人物关系,如同润滑剂般缓和冲突,使叙事节奏有张有弛。

在此之外,电影在细微处不断埋设冲突,营造了电影的紧张气氛。以开场戏为例,斯塔格初到军营,其严谨与细致,与原本松弛的氛围形成反差——他呵斥钉钉子的噪音,拒绝与女中尉共用办公室,与克里克的对话火药味十足,都制造着紧张和冲突。这样的处理一方面强化了戏剧张力,另一方面也呈现了斯塔格内心的压力,于点滴中揭示人物性格。类似的冲突几乎充满全片:斯塔格同克里克的冲突,同艾森豪威尔的冲突,同女中尉的冲突,同蒙哥马利的冲突,以及艾森豪威尔同蒙哥马利的冲突,都不断增加着戏剧的压强,使得电影具备了情感爆破的能量。

影片也借助影视语言来强化冲突。开场斯塔格走进军营,虽然阳光明媚,风平浪静,然而激昂的配乐,昭示他正在走向一个战争机器的内部,走向枪林弹雨的前线,走向剑拔弩张的历史关头。配乐不断渲染着紧张的氛围,一直延续到影片结束。

当然,演员精湛的表演也功不可没。斯塔格、艾森豪威尔、蒙哥马利,每个人物都塑造得鲜明而准确。尤其斯塔格这个人物,尽管表演空间有限,演员却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细节,由内而外,让这个人物成立并具有说服力。他的不苟言笑,他的坚定的眼神,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孩子般的无助,甚至面对蒙哥马利坐着不起身的细节,都凸显了他身为一个科学家的鲜明性格。

从小切口进入大历史

历史常读常新。关于诺曼底登陆的影视作品数以千计,然而今人依然可以找到进入那段历史的新入口,开掘出对于那段历史的新认识。同时,那样的历史转折处,因其超越平凡生活的极致情境,成为观察和认识人性的绝佳戏剧背景。对于影视创作而言,历史是一座巨大的富矿。比如,中国的近现代历史,惊天动地、波澜壮阔,蕴藏着无数动人的故事、无数闪亮的人物。然而,我们对这座宝藏的开发还远远不够,有太多内容值得去挖掘。近些年,虽有一些影视创作对于如何有效利用历史资源做出探索,但还应该有更多作品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不同维度去重新解读历史。

面对历史,不同创作者会有不同的角度和路径。有的正面强攻,俯瞰全局,展现整体全貌;有的剑走偏锋,迂回包抄,获得崭新发现;有的则从小切口进入历史的细部,通过对历史中人的体察,建立起历史和当下的精神连接。应该看到,历史常以恢宏面目示人,但若仅从宏观层面描绘,往往失之空泛。越来越多的创作证明,越是宏大的题材,越需要选择微小的切入口。

对于重大历史事件的书写最忌大而无当、浮光掠影,若缺乏扎实的研究与深切的体察,对历史的言说注定肤浅,不过是在诸多误读中再增加一条,让逐渐远去的历史更加模糊。好的作品要能够帮助我们破除对于历史的刻板化认识,带来新的发现,让我们看到鲜活的历史、鲜活的人。

说到底,对历史的言说,最终还是要落脚到人上——以人为媒,与人交谈,才能感知历史的那份厚重,这是影视艺术的本体规律所决定的。可以说,对历史中的人的书写与观照,正是我们激活历史、与历史对话的根本途径。在历史的大潮中,个人不过沧海一粟,一个浪头打来,便将无数人淹没,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表情,也听不到任何呼喊。文学影视艺术的价值,正在于在那大面积的淹没中,打捞起鲜活的个体,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彰显人的主体性和尊严。

时光流逝,历史渐行渐远,现场的温度逐渐冷却,鲜活的面孔遁入黑暗,那些感人至深和痛彻心扉,在人们心头逐渐淡漠,终至于冷漠。嘈杂话语既书写历史,也遮蔽历史,历史愈发模糊。然而历史最迷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是真实存在过的,是真实上演的人间戏剧。无论在认知还是情感层面,历史都是一座巨大的宝藏,一笔丰沛的精神资源,是帮助我们认识今天的时间坐标和价值坐标。于是,我们需要一遍又一遍回到历史现场,去接受思想的启迪、精神的震荡和情感的共鸣,去领受历史的馈赠。

(作者系《小说选刊》杂志社副主编)

2026-07-08 □李墨波 ——观电影《诺曼底72小时》 1 1 文艺报 content84493.html 1 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历史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