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少儿文艺

舞台上的童年

——儿童戏剧的本体、源流与新境

□马亚琼

《马兰花》剧照(1956年)

《宝船》剧照(2014年)

《猫神在故宫》剧照(2023年)

提及儿童戏剧,人们最先想到的可能是剧场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发亮的眼睛,时而屏气凝神的专注,时而真挚肆意的欢呼。但也正因为服务于孩童的创作定位,儿童戏剧长期被认为是“小儿戏”的升级版,是“话剧+歌伴舞”的混合体,是戏剧的“二流艺术”。其独成体系的艺术本体、审美范式与美育价值,也因此被低估、被忽视。究竟何为儿童戏剧?它是否具有独立而深邃的美学体系?中外儿童戏剧经过了怎样的百年流变?新时代儿童戏剧又呈现出了哪些新的面貌和可能性?一系列核心问题,亟待我们深入探讨与厘清。

儿童戏剧的概念界定与审美特质

儿童戏剧,是以少年儿童为服务对象、适合他们审美能力和欣赏趣味的独立的舞台艺术门类。从狭义上讲,儿童戏剧指主要由专业艺术院团或业余团体的成人创作并表演给儿童欣赏的戏剧,往往具有较高的品质要求和艺术水准,即“专为儿童创作的戏剧艺术”。从广义上讲,还包括在剧场、学校、少年宫、社区等类似组织机构中开展的专为孩子服务的儿童演剧活动,即“儿童的戏剧”。儿童戏剧文学,则是这种综合舞台艺术的文学脚本,为导演、表演、舞台美术、作曲音响、服装化妆等提供二度创作的“蓝图”,也是儿童文学的一种重要体裁。

儿童戏剧有各种不同的分类标准:按表现形式可分为儿童话剧、儿童戏曲、儿童音乐剧、儿童歌舞剧、儿童木偶剧、儿童皮影剧、儿童肢体剧等;按题材可分为儿童历史剧、儿童现代剧、童话剧、神话剧等;按分幕结构,可分为多幕剧、独幕剧;按演出空间和观演关系可分为大剧场剧目、小剧场剧目、新空间剧目等。换言之,儿童戏剧不是一个剧种,而是一个以观众划分的综合舞台艺术门类。从划分逻辑上,与它形成并列关系的应是成人戏剧。各种能够为成人服务的戏剧样式皆可依托自身艺术特质,创作出面向儿童观众的优秀剧目。从这个层面上讲,将儿童戏剧与音乐剧、歌舞剧等并列是不妥当的。

一部好的儿童戏剧,首先是好的戏剧。作为戏剧艺术的一个分支,儿童戏剧同样遵循舞台的基本法则:演员在规定情境中扮演角色,依托戏剧行动与矛盾冲突塑造人物,以情感共鸣完成与观众的审美沟通。但与此同时,它又完全依托儿童心理、成长特征形成专属的审美规范。儿童戏剧的题材丰富广阔,不应拘泥于狭小的范围,更要能够反映儿童的现实生活和精神需求,抒发他们的情感,满足他们的愿望,表达他们的困惑,陪伴并促进他们成长。优质的儿童戏剧往往具备集中、鲜明的主题表达,高度契合少年儿童的审美认知与欣赏趣味。价值传递不能依托生硬的说教捆绑剧情,而应立足舞台行动与人物命运铺陈叙事,让孩子在沉浸式观演的过程中感知美好、明辨是非,悄然完成审美熏陶与心灵启蒙。儿童好奇心强,喜爱模仿,兴趣容易转移,牢牢地抓住小观众的注意力是儿童戏剧创作的一大挑战。因此,儿童戏剧创造的情境要更富有想象力和创造性,人物形象要鲜明、生动,又带有一定的夸张性、新奇感和独特性。人类和动物、植物、玩具等无生命体或幻想物都可以是理想的儿童戏剧角色。儿童戏剧的结构应十分紧凑,主线清晰,情节曲折多变,能不断推动舞台行动的发展。剧本和创排的惊奇点密集,高潮迭起,能时刻吸引儿童观众不断地关注舞台上即将发生的关键性事件。儿童戏剧的节奏明快不拖沓,矛盾冲突集中可信。台词(包括歌词)应简明易懂,生动活泼又形象有趣,不仅符合人物的性格,而且要富有多样性和极强的动作性。

由于儿童(0至17岁)的年龄跨度大,不同年龄的儿童身心发展状态和审美特点差异性突出,儿童戏剧一般按照观众年龄分阶段、多层次地进行审美创作,如婴儿戏剧、幼儿戏剧、小学生戏剧、青少年戏剧等。儿童戏剧的创作不必拘泥于单一艺术表现范式,现实主义、浪漫主义、象征主义等不同创作流派,荒诞、变形、夸张等各类表现技巧,都可以根据创作需要灵活取用,在保持剧目整体美学风格统一的基础上,赋予剧目思想内涵立体饱满的舞台呈现效果。由是,优秀儿童戏剧作品的创作难度是极大的。既要懂得不同年龄段的儿童认知与心理发展,还要熟练掌握戏剧艺术的各类表现手法,深入浅出地将独到的发现,通过艺术的、形象的、情感的戏剧方式传递给下一代。

儿童戏剧的百年演进

人类历史上儿童登台演剧由来已久。但早期演出是服务于成人娱乐,并未立足儿童自身的审美需求。真正为孩子而写、为孩子而演的戏剧,是近代才慢慢发展起来的。英语世界较早标明创作给孩子演的剧本是短喜剧《杰克·比克勒》(出版于1562年至1563年)。较早针对儿童进行戏剧教育的专业院团是美国爱丽丝·赫特于1903年创立的“儿童教育剧院”。较早获得世界广泛认可的儿童戏剧是1904年詹姆斯·巴里的《彼得·潘》,它成为儿童戏剧发展从自发到自觉的重要分水岭。1920年,苏联创建莫斯科中央儿童艺术剧院。随后,英国、法国、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相继成立儿童戏剧院(团),构成了儿童戏剧运动第一次浪潮。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世界范围内迎来了儿童戏剧的第二次发展高峰,具体表现为专业儿童戏剧院团纷纷建立。1965年,国际儿童青少年戏剧协会(ASSITEJ)成立,标志着儿童戏剧作为一门独立的艺术样式在世界范围内得以确立。大多数国家儿童戏剧的真正发展也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影响较大的剧目有《青鸟》《十二个月》《豆蔻镇的居民与强盗》《饼干小子》《快乐的汉斯》等。

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世界儿童戏剧界展开了一场历时十余年的论争。行业内形成两种分歧立场:一派坚守儿童戏剧作为一种源自古希腊的经典戏剧范式,是由成年专业戏剧创作者在剧场表演给儿童观看的,另一派则主张突破边界、拓宽儿童戏剧的内涵与实践形态。最终,新一派的观点构成主流共识。校园参与式戏剧、发展戏剧(TFD)等新型实践形式被正式纳入儿童戏剧的整体范畴。这一认知转向,极大地拓展了儿童戏剧的本体内涵与概念边界。自此国际儿童青少年戏剧协会成员成倍扩增,100多个国家加入,在75个国家和地区设立了分中心,搭建起完整的国际交流、展演、研讨平台。

中国儿童戏剧的萌芽一般认为是20世纪初在西方学校演剧活动影响和“发现儿童”文化思潮的双重作用下酝酿、演变、发展起来的。艺术样式的学习和解放儿童的诉求使中国早期儿童戏剧创作与学校教育密切相关,多表现为篇幅短小的独幕剧,风格活泼自然。黎锦晖是中国儿童戏剧开拓之路的先行者。他将西方音乐理论与中国的民间小调结合在一起,创作了《葡萄仙子》《小小画家》等12部儿童歌舞剧。曲风轻快、故事简单,十分适合校园演出,奠定了早期儿童歌舞剧的创作底色。20世纪30年代,现实主义儿童戏剧成为创作主流。剧作家加盟,将目光投向底层孩童的苦难生活,戏剧形态进一步完善。于伶的《蹄下》、陶行知的《少爷门前》、陈白尘的《两个孩子》等剧目,真实记录了时代里孩童的命运。苏区红色戏剧儿童演出活动格外活跃,形成独属于中国的红色儿童戏剧脉络。全面抗战爆发后,救亡图存成为时代主题。经过左翼、国防戏剧运动的沉淀,儿童戏剧迎来快速发展:石凌鹤的《乐园进行曲》、董林肯的《表》、包蕾的《巨人的花园》等一批抗战题材剧目诞生;全国涌现了160多个儿童剧团,孩子剧团、新安旅行团奔走四方,用戏台宣传爱国思想;1947年4月,宋庆龄创办中国福利基金会儿童剧团,这也是国内第一家专业儿童剧团。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将儿童戏剧纳入文艺事业统筹发展,在借鉴苏联儿童戏剧成熟范式的基础上,开启以专业大剧场为核心路径的行业搭建。十七年期间,儿童戏剧被作为以共产主义教育少年儿童一代的有力武器,与政治文化保持高度密切关系。1956年6月1日,中国儿童艺术剧院正式成立。《马兰花》《小雁齐飞》《宝船》《果园姐妹》《友情》等剧目相继登台,成为几代中国人共同的童年记忆。新时期以来,儿童戏剧教育工具论的观点开始逐渐松动,现实主义戏剧创作的回归和现代主义戏剧的探索,极大地推进了儿童戏剧现代化的发展历程。这一时期代表剧目有《魔鬼面壳》《红蜻蜓》《皇帝的新装》《马兰花》(第四版)等。值得一提的是,在音乐剧等新型舞台艺术样式的引进与实践探索方面,儿童戏剧的发展步伐领先于成人戏剧。

新世纪以来,中国儿童戏剧经历了市场经济体制转型和文化产业改革深化,创作观念、演出团体、理论研究、体裁呈现处于一种活跃的变革状态。艺术表现彻底打破了长期以儿童话剧为主的创作局面,音乐剧、歌舞剧、滑稽剧、儿童戏曲等体裁的比重和影响力大幅提升。小剧场儿童戏剧探索和后现代儿童戏剧试验兴起。整体创作突破基于成人本位表达教育诉求的束缚,逐渐从“教育本位”转向了“儿童本位”,呈现出了多元杂糅的新面貌。代表剧目有《西游记》《泰坦尼克号》《二十四个奶奶》《哪吒》《宇宙蛋》《琪琪的红舞鞋》《渔童》《柠檬黄的味道》《想飞的孩子》《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上海国际儿童戏剧展演(2004)和中国儿童戏剧节(2011)的创办,补齐了常态化中外儿童戏剧交流的平台短板,为剧目创作、舞台呈现与学术研究提供了交流互鉴的重要载体,有效开阔了儿童戏剧的创作视野,丰富了艺术审美范式。

新时代儿童戏剧的高质量发展

党的十八大以来,美育被纳入国家教育战略,儿童戏剧作为浸润少年儿童心灵的重要艺术形式,承载着文化传承、审美启蒙、价值引领等多重核心使命。受时代需求推动,中国儿童戏剧完成了关键性的理念革新与业态升级,实现了从“儿童本位”到“基于亲子体验的审美本位”的递进式转型。儿童戏剧观的更新,驱动行业全方位突破,在创作实践、行业建设、国际传播与美育普及等系统性革新,形成了兼具童年主体、审美高度与时代品格的高质量发展格局。儿童戏剧的文学性、艺术性、思想性大幅跃升,已然成为中国文艺事业与青少年美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创作实践在受众分层、现实表达、传统文化、红色叙事与艺术融合等维度全新升级,极大拓展了儿童戏剧的题材广度、思想厚度与艺术深度。其一,年龄分层精细化,形成婴幼儿、学龄儿童、青少年层层递进的创作梯度。婴幼儿戏剧《毛毛虫Momoda’》《小蝴蝶的妈妈在哪里?》等以情境化、感官化、治愈性舞台叙事、象征性情感表达适配低龄儿童审美与亲子需求。3至10岁学龄儿童是新时代儿童戏剧的核心受众,剧目创作体量最为丰富。“耗子丫丫”京味成长三部曲、《特殊作业》《山羊不吃天堂草》等剧目,直面当代少年的心理困惑、人格成长与价值抉择,有效填补了青少年戏剧的深度创作空白。其二,现实题材叙事表达趋于多元,摒弃直白说教的创作模式,以小切口视角承载时代重大命题。一方面,多部作品聚焦城乡、不同民族同龄少年的成长陪伴与心灵守护,折射时代精神,如《那山有片粉色的云》《高原上的黑眼睛》等;另一方面,《木又寸》《萤火虫姐弟历险记》等则开创了一条现实题材童话剧的创作路径,将生态文明、生命教育等宏大命题转化为奇幻冒险叙事,贴合儿童形象思维,兼顾舞台趣味与人文深度。其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题材注重在文化内核、当代儿童审美和戏剧性表达上不断寻求平衡,代表作有《三个和尚》《花木兰》《我们是秦俑》《长安在哪里?》《敦煌·九色鹿王》等。《猫神在故宫》获得中国舞台艺术最高奖“文华剧目奖”,表明业界对儿童想象力、游戏性、幻想美学的价值形成全新共识。其四,红色叙事完成代际视角转化,从亲历者回顾转向了当代创作者与历史的对话,成功塑造出立体鲜活的少年角色与深受儿童喜爱的革命先辈形象。《红缨》《火印》《送不出去的情报》等剧,聚焦战争语境下少年的成长蜕变,摒弃口号式表达,以生命叙事传递红色信仰。其五,舞台艺术走向多元融合。新时代儿童戏剧推动戏剧本体、音乐、舞蹈、肢体、人偶、多媒体与XR等科技手段深度融合创新,舞台美学表现力与艺术专业度持续提升。儿童音乐剧、歌舞剧、杂技剧、肢体剧、多媒体剧、创意装置剧、沉浸式新空间剧等样式不断涌现。小剧场创作的迭代与孵化价值,是新时代儿童戏剧生态的重要补充,有效拓展了受众边界与艺术可能性。在创作实践持续革新的基础上,行业培育、国际交流、美育普及协同拓展,构建起完整的儿童戏剧发展生态。常态化的儿童优秀剧目轮番上演、公益惠民巡演机制持续完善,有效盘活优质剧目资源,回应了不同区域少年儿童的差异化审美需求。

中国儿童戏剧节历经14届,带来世界五大洲35个国家和地区的339家院团563台剧目,已成为研判行业态势、引领创作风向的重要平台。中国儿童戏剧的国际影响力显著提升,多部原创儿童剧目斩获国际奖项。2018年在北京举办的国际儿童青少年戏剧协会艺术大会,共收到来自56个国家426部剧目申请。《成语魔方》《东海人鱼》等被海外青少年用汉语演绎,以沉浸式跨文化传播方式展现中国文化魅力。

美育普及方面,儿童戏剧完成了从剧场观赏走向制度化育人的关键转型。伴随2022年义务教育艺术课标落地,戏剧美育被正式纳入基础教学体系。优质剧目进校园、校园戏剧社团、名师美育工坊等常态化机制,让戏剧审美真正融入少年儿童的日常成长。依托国家专业儿童院团线上演播、“新时代种子计划”、乡村儿童艺术嘉年华等项目,优质儿童戏剧资源持续下沉基层,有效缓解城乡儿童审美资源不均衡的问题,构建起线上贯通、线下深耕的立体化美育生态。当然,繁荣态势之下,新时代儿童戏剧也面临着市场审美与艺术本体、流量逻辑与童年立场的内在博弈。教育工具化的桎梏、分级创作与理论建设的短板、专业主创人才缺乏,仍是行业高质量发展亟待突破的现实课题。

立足本体、回望来路、奔赴新境。新时代儿童戏剧的长远发展,终究要坚守童年立场、恪守艺术本心。摒弃功利化的创作说教与套路化的复刻表达,深耕专属儿童观众的审美体系与成长规律,接续百年儿童戏剧发展文脉,吸纳全球优质创作经验,以高品质的原创精品、广覆盖的美育实践,不断夯实儿童戏剧的艺术价值与人文底蕴。唯有始终以真诚的舞台艺术对话童年、滋养成长,才能让儿童戏剧真正走出认知偏见,在守正创新中持续焕发艺术活力,成为守护童真、涵育审美、传承文化、联通世界的重要文艺载体。

(作者系中国儿童艺术剧院创作部副主任、副研究员,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百年中国儿童文学文献资料的整理研究与数据库建设”的阶段性成果,项目批准号:22&ZD275)

2026-07-08 □马亚琼 ——儿童戏剧的本体、源流与新境 1 1 文艺报 content84497.html 1 舞台上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