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少儿文艺

温燕霞长篇小说《萤火谣》:

做“自己能发光”的萤火虫

□刘小新

《萤火谣》,温燕霞著,希望出版社,2025年1月

近年来,温燕霞的赣南客家山村书写硕果累累。在这幅作品版图中,2025年出版的小说《萤火谣》位置特殊。同样是讲述乡村振兴,《凤凰飞》关注产业转型和乡村发展,《萤火谣》则探讨儿童成长和文化传承;同样聚焦留守儿童,《半天云》以儿童视角犀利追问现实社会问题,《萤火谣》则回归客家传统文化和本真人性并作出探索式的解答;同样是将叙述视角限定于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我的1968》描摹动荡年代客家山村的风云骤变与命运沉浮,《萤火谣》则书写新时期客家山村温暖绵长的生活和文化的根脉;同样以客家山歌为比兴手法,在《琵琶围》中,山歌是故事之引,为每个章节开篇、定调、点题,借助一座古老围屋前世今生的嬗变,展示赣南人民在脱贫攻坚中的精神风貌,而在《萤火谣》里,山歌则是人物之魂,依托祖孙俩日常的口耳传唱,讲述客家非遗在乡土间生生不息的温情延续,描绘了文艺赋美乡村、活态弘扬客家文化的生动画卷。数十年来,温燕霞持续深耕赣南客家乡土,追踪山乡巨变,同时执着探索创作题材和形式的更大空间。近作《萤火谣》将乡村发展和文化传承扣合于儿童成长主题,使得乡村振兴的时代实景、非遗文化的深厚意蕴与儿童叙事的灵动轻盈相互激荡、相融共生。独特的融合叙事提升了小说的文化底蕴和文本厚度,也赋予儿童文学题材以现实底色,是儿童小说现实主义探索的重要收获。

小说从儿童视角展开现实叙事,将时空定位于乡村振兴进程中的赣南客家村庄。主人公是7岁的留守女童小薄荷。父母在薄荷一岁时离婚,各自外出打工,留下薄荷和爷爷阿九公在偏远的山村相依为命。生活虽然清贫简陋,但阿九公热衷客家山歌,恪守客家山民传统。作为当地山歌“歌王”,他对薄荷的言传身教为日常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小说结合日常生活细节,细腻铺展主人公的生命经验,直面乡村相对落后的现状,着力呈现留守儿童、女孩辍学、乡村空心化、就医不便、年轻一代漠视传统文化等时代转型背景下乡村发展面临的种种现实问题。作品如实展现儿童的成长状态,没有脱离现实,既不神化孩童,也不对主角进行刻意拔高:主人公小薄荷会为父亲的离异再娶而闷闷不乐;在陌生人面前唱歌会紧张怯场;爷爷教自己的同学唱歌,薄荷会不情不愿……将农家小女孩的心理状态描写得真实自然。对其他人物的刻画同样坚守写实笔触,既不刻意美化也不片面贬抑,始终以平视视角还原人物丰富多面的本真面貌。比如,作品既写了爸爸柴牯年轻时因重男轻女观念而将薄荷抛下,也写他只身在外打拼的艰辛;既写他与小香性情不合的无奈,也写他辞职回村陪伴老父的孝心。塑造邻居大头这个人物时,既写他贪图财物的市侩气,也写他承担家庭责任、照顾病弱邻居。钟玲的爷爷滚刀公懒惰无赖,爸妈重男轻女好面子,但他们却又有朴实善良、重情重义的一面……正是这些鲜活立体的人物形象,支撑起整部作品的叙事骨架,让小说真切勾勒出大时代浪潮下,乡村社会的时代风貌与百态人生。

如果仅是追求平实,有可能让作品情节缺乏悬念与波澜,容易显得单调沉闷。儿童视角赋予了小说现实叙事以轻盈感,客家文化万物有灵的生态意识与儿童天真澄澈的感知方式互为表里、彼此生发,这种独特的审美感知方式赋予小说平和自然的叙事质地与乐观向上的精神气韵。在薄荷眼中,萤火虫是会提灯笼引路的精灵,山间的清风能与歌谣唱和,一草一木皆有情意生命。通过儿童澄澈的感知视角,读者重新“看见”了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薄荷与阿九公相依为命,生活虽然困窘,但充满温情与幸福:“她梦见自己牵着爷爷的手,走在一片薄荷丛中。薄荷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边上的河水潺潺流过”。薄荷身上“少年不识愁滋味”的青涩懵懂,应和了客家山民敬天知命的生存态度。在薄荷看来,疾病不是极致的悲苦,而是生活的常态。作为推动情节发展的线索,阿九公的生病是渐进式的。小说中阿九公把实现薄荷的愿望清单作为人生最后阶段的任务,使得薄荷对阿九公疾病的体认始终与愿望实现的喜悦相随,没有一味陷入焦虑与痛苦的情绪黑洞。客家文化中生命循环流动的自然观也冲淡了对她死亡的恐惧,对死亡的释然和对生命的敬畏同时并存。对自然的回馈也是对逝去亲朋的纪念:阿九公选择将祭品苹果香蕉放入河流中,来纪念救过妻儿的艄公;尽管艄公已逝,但是“河里的鱼儿会代他吃的”。取之自然,还于自然,这正是生命永恒的循环。

文化传承与儿童成长的融合叙事是《萤火谣》的突出特色。作家尝试找寻客家传统文化传承创新与乡村儿童成长启悟之间的共鸣点,将客家山歌童谣作为情感表达的载体和推动叙事的媒介,为非遗活化传承构建现实生活脉络。在客家的文化传统中,生命的每一个重要节点、情感的每一次动荡起伏都离不开山歌。歌曲传达的既有婚丧嫁娶的庄重,也有日常生活的真情。牛阿婆临终前的愿望是听一段客家山歌《生死缠》;客家新娘出嫁时有“哭嫁”的婚俗,呈现出“房间里貌似哭声一片,细听却是歌声连连”的奇异景观。同一支山歌在不同的听众身上激起各异的情感,延展出不同的生命:表达男女情思的曲调,在小薄荷耳朵里,成了等爷爷挑水回家的急切之情。大人们没有强行扭转薄荷的误解,只是“个个笑得前仰后合”。阿九公用唱山歌的方式规劝钟家父母,引来大批群众关注。在歌声和议论声中,钟玲爸妈最终松口同意让女儿继续上学。事后,老人唱歌的现场视频在网络上快速传播。这一事件的示范效应,引起了县教育局对女生辍学现象的重视,另一方面也让孩子们对客家山歌的学习充满兴趣。

小说借助萤火虫意象寄托客家山民对人情物理的朴素理解——平和自然、勤恳务实、守望相助。萤火虫是阿九公烟斗里燃烧的薄荷叶,是记忆里过年的焰火,更是爷爷对薄荷成长的期望:不是好高骛远的山鹰、不是懒惰好吃的菜青虫,而是“自己能发光,对人有用”的萤火虫。“我爷爷让我当一只萤火虫,是想让我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把手!”萤火汇聚成光,照亮前行之路。《萤火谣》以文化传承与儿童成长的融合叙事,用温润柔软的叙事视角与轻盈灵动的笔法,回应了儿童成长、社会转型和文化传承相互交织的重要现实命题。

(作者系福建社科院当代文化发展与创新研究中心主任、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2026-07-08 □刘小新 温燕霞长篇小说《萤火谣》: 1 1 文艺报 content84498.html 1 做“自己能发光”的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