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戏曲故事若仅作为馆藏文化静态留存，很难实现活态传承，其发展离不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戏曲内容的改编与传播，需要创作者牢牢把握戏曲的核心美学与精神内核，同时在内容创作、表现形式、传播方式上不断创新突破。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琥珀绘本”品牌推出的“中国戏曲故事绘本”系列，以童书载体演绎经典戏曲故事。
中华戏曲文脉绵延千年，剧种林立、百花纷呈。被誉为“百戏之祖”的昆曲开戏曲声腔之先河，国粹京剧体系完备、流传全国。越剧、黄梅戏、豫剧、评剧并称五大地方代表剧种。另有秦腔、川剧、粤剧等地域特色鲜明的经典剧种。各自承载一方水土的审美与故事。戏曲故事往往以某一地方语言和音乐作为基础，或源自民间传说，或来自历史演义，或对古典文学与小说进行改编，或取自宗教与神话故事，或从社会现实与市井生活中汲取养分，或加入文人的创作与改编。当然，部分戏曲也受到了波斯、印度等文化的影响，呈现出不同的地域特色和跨国色彩。“中国戏曲故事绘本”系列由儿童文学作家周锐担任文字作者，收录了各剧种经典剧目演绎的戏曲故事，包括京剧《大闹天宫》、昆曲《十五贯》、越剧《九斤姑娘》、评剧《秦香莲》、黄梅戏《牛郎织女》、豫剧《穆桂英挂帅》共六册。
绘本用明亮、愉悦的色彩吸引小读者的注意。比如《大闹天宫》，在视觉与设计上颇为大胆，虽以黄、红为主色调，辅以蓝、橙、绿等其他色彩，但整体色调和谐有序，无刺眼杂乱之感。除了色彩，它还注意细节的刻画。比如孙悟空跳出炼丹炉后，大喊一声“呔，老头儿，我又出来了”。画面中“火”占据了“C位”，而太上老君仓皇而逃甩掉的一只鞋子成了一个“笑点”。由此，“魔丸”上天入地挑战权威调皮勇猛的形象在对比中凸显出来。儿童绘本通过视觉、情感与思维的结合，能让孩子在自悟中逐渐形成自己的价值观和审美体系。
儿童绘本一般以图画为主，文字为辅，画面要能清晰表达情节和角色情绪。主题简单，句子要短。主线要明，枝节要少。不追求模仿现实的“形似”，而追求传递神韵和意境的“神似”。故事应传递善良、勇敢、包容、诚实、友爱等具有普遍意义的价值观。绘本在传递戏曲故事内在美学内核的同时，也融入创作者独有的审美意趣、绘画笔法与艺术想象。这份立足传统、大胆创新的创作背后，是一众创作者用心为儿童搭建起绚烂鲜活的戏曲艺术世界：像孙悟空那样勇敢，像九斤姑娘一样聪慧，像牛郎织女一般深情……女孩能在故事里看见穆桂英、佘太君、杨八姐、杨九妹这般巾帼风骨，男孩亦可将包拯、况钟、韩琪、杨文广等忠勇良善之士视作榜样。整套绘本以文字与图画搭建起开阔视野，融历史风云、各地戏曲风貌、高尚人格于一体，满含对少年儿童的温柔期许与美好祝愿。
传统与现代、舞台与绘本、表演者与小读者、戏曲国粹与孩童心意在此相融。翻动书页时，仿佛能隐约听见戏曲锣鼓，看见如水墨画般的唱念做打，既有会心一笑的轻松，也有奸邪伏法后的畅快。儿童视角下的善恶直白分明，暂时剥离了现实人性的复杂纠葛。故事里善人终得善果、恶徒自有惩处，这是创作者为孩子搭建的理想天地。同时作品并未回避多元人物形象，如过于执主观武断、娄阿鼠凶狠贪恶、陈世美薄情寡义等。善良与奸邪、勇敢与怯懦、愚钝与明辨、私心与公义、守旧与革新形成对照，留给孩子自主品读思索的空间。文本尊重孩童真实情绪，守护他们纯粹的想象力与本心，引导孩子心怀善意，也从中习得直面困境、分辨风险的能力。
《大闹天宫》的绘者是青年水彩画家介疾，《十五贯》与《九斤姑娘》由连环画家陈安民创作插图，《秦香莲》的插画出自国画家盛元富之手，《牛郎织女》由国画家武凯军绘制，《穆桂英挂帅》由画家刘谦创作。有的用写意风格的现代中国画，重新诠释中国传统戏曲经典曲目；有的用笔收放自如，将中国传统水墨的技法用现代的理念传递出来；有的用了宿墨的技法，将人们对美好爱情的祝福绘于纸上。画家们既保留了戏曲的写意美学，又融入绘画者的个人风格，形成了“戏中有画、画中有戏”的艺术语言，整套书既有才艺，又饱含真情。
环境、情节、人物构筑绘本框架；特写、构图、色彩渲染角色情感；程式化动作、脸谱符号、服饰色彩等转化为静态画面，而小孩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又使画面化静为动。由此，人物变得丰富而立体，故事变得新奇而有趣，无数的问号和惊叹号在小孩心中此起彼伏地生长，视觉的明媚内化成了自身的生命力。正如书画家吴志立所说：“画家们对戏曲人物的生动描绘得益于对戏曲的深入了解和长期的绘画实践。唱念做打无不烂熟于心，生旦净末丑无不精心体会。于是，行笔如唱，点染有声，笔墨疏密缓急与戏曲故事文字相得益彰”。孩子们和画家联手，又可以创作出无数的故事和画面。
当然，传统戏曲对儿童读者来说，存在着一定的理解难度。所以，适当的文字介绍必不可少。在每册的最后，都有戏曲知识介绍，既提供故事背景、剧目历史、行当分工，也讲述戏曲舞台的布景和道具、表演章法和剧目代表人物。比如，讲豫剧的时候，特意提到了豫剧演员买飞机抗美援朝的故事，戏曲故事中的忠义良善和演员们的仗义爱国较好地融合在一起。无论是个人英雄史、个人抗争和集体历险，还是为国捐躯的家族史，在这套绘本中，都通过“视觉凝固瞬间，笔墨传递戏魂”的方式，让古老的艺术在当代持续散发魅力，实现了跨越代际的对话。
删减复杂的支线和过于沉重的背景，保留核心情节，塑造生动形象的人物，是对绘本文字创作者的要求；为孩子们提供视觉的滋养、感官的想象，引导他们张开认知与思维的翅膀，掌握打破框架的创造能力，则是画家们的使命。戏曲绘本的专业知识要求更高，作者和画家既要熟悉戏曲的剧种、行当、表演程式等，还要理解戏曲表现手法的“写意性”；既要了解历史与传统文化知识，还要有叙事逻辑与镜头感。色彩运用、线条表现、造型能力、表情捕捉、场景与氛围营造、材料与技法等皆是极大的挑战。
不论是《大闹天宫》里奇幻缥缈的天庭盛景，还是《牛郎织女》中浪漫动人的星河传说；无论是图文相融、戏韵交织的独特艺术表达，还是穆桂英、秦香莲、九斤姑娘等闪耀在历史长河中的动人形象，当这些经典故事与孩童纯粹的心灵相遇，便能催生出动人的精神共鸣。瑞典儿童文学作家林格伦曾在《长袜子皮皮》中写道：“孩子是我们的未来，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可以呼吸、可以梦想的世界。”我想，这正是戏曲绘本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作者系杭州市文协会员，中学高级教师）
□夏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