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蛮公主戆驸马》是粤剧表演艺术家马师曾、红线女的代表作之一。其同名电影近期与观众见面。影片成功地将中华美学精神中“托物言志,寓理于情”“言简意赅,凝练节制”“形神兼备,意境深远”等核心理念,熔铸于电影化的叙事与视听表达之中,为传统粤剧艺术的当代传播与审美转化,探索出一条守正创新的路径。
影片围绕“刁蛮公主”凤霞与“戆直驸马”孟飞雄之间因“审”与“被审”、“跪”与“被跪”引发的一系列喜剧冲突展开。表面看是家庭地位与夫妻尊卑的嬉闹,深层意蕴却指向“以和为贵”“家国同构”等中华传统价值观。同时,影片的情感线索并非止于男女情爱,而是将个人情感与家国命运紧密交织。公主在五凤楼上的“哈笑”看似刁蛮任性,却意外引发两国战端;而孟飞雄的“戆”体现在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坚守准则。他敢于金殿审问公主,并非出于私怨,而是“为国执戈乃是为臣本分”。最终,公主以“善战者是服人之心”的宏论折服敌将、化干戈为玉帛,更是将个人智慧升华为维护和平的家国大义。这种将个人情感、家庭伦理与国家命运交织的叙事策略,正是“寓理于情”的典范,使影片在喜剧外壳之下,蕴藏深厚的家国情怀与文化担当。剧中,公主不再是等待拯救的弱者,而是能以智慧化解危机、主动追求幸福的强者;驸马也非一味顺从的“戆夫”,而是有原则、有担当、有情义的真男儿。他们的爱情升华为两个独立人格在碰撞中相互理解、尊重与共同成长的过程。这正是影片“创新性发展”的精髓——用传统艺术形式讲述符合新时代价值观的故事,塑造具有现代审美意识的人物,实现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融合。
该片充分发挥电影视听潜能,重构粤剧的“形”与“神”。在“形”的层面,影片打破舞台的“第四堵墙”,如御花园抓麻雀、五凤楼眺望等场景,通过镜头的推拉摇移,将皇宫的宏伟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在表现战场厮杀时,则以快速剪辑和宏大场面营造金戈铁马的紧张氛围,与舞台“趟马”的写意表演形成互补,既保留传统戏曲的程式美,又增强视觉冲击力,契合当代审美。在“神”的层面,特写镜头放大演员“手、眼、身、法、步”的内在神韵,孟飞雄初见公主时“怦然心动”的眼神、公主面对黄金锏时从愤怒到娇嗔的复杂表情,经镜头捕捉后比舞台上更为清晰、更具感染力,实现形神兼备的统一。在营造意境方面,第九场“新房内外”堪称高潮——月明星稀之夜,影片通过“门内”与“门外”的空间并置,将新婚夫妻斗气又牵挂的微妙心理刻画得入木三分。驸马在门外以受夜风之苦上演“苦肉计”,公主在门内从生气转为担忧,镜头组接形成“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艺术效果,尤其驸马打喷嚏的细节,既透出真情,又添生活气息,意味深沉。
该片在电影化探索上的创新,更体现于对戏曲时空观念与表演程式的创造性转化。首先,影片巧妙弥合了戏曲写意时空与电影纪实时空之间的矛盾。例如,表现公主赶往承恩寺时,导演运用蒙太奇镜头——焦急的面部特写、匆匆穿行的身影、被风吹动的衣袂,配以急促音乐,将人物内心的焦灼外化为视觉形象。这不仅未破坏写意性,反而通过纪实手法将内心情感“托物”于景物,实现了“寓理于情”的视听化呈现。
其次,影片对戏曲表演程式进行了电影化的“提纯”与“放大”。在金殿审问一场戏中,电影通过正反打镜头,将公主的伶牙俐齿与驸马的暗自倾慕清晰呈现。当公主说出“善战者是服人之心”时,镜头缓缓推近,聚焦于她自信睿智的面庞,将她升华为深明大义的巾帼形象。这种“提纯”剔除了舞台表演中为照顾全场而存在的夸张成分,使人物形象更加立体真实。
一部戏曲艺术片的成功,归根结底离不开表演艺术家的精湛演绎。从这个意义上讲,尽管剧本乃一剧之本,文学是基础,但戏曲美学的本体是表演美学,即“角儿”的艺术。《刁蛮公主戆驸马》之所以能够“守正创新”,关键在于中国戏剧梅花奖“二度梅”获得者欧凯明与“红派”艺术传人郭凤女的珠联璧合。他们不仅是角色的扮演者,更是中华美学精神在当代舞台与银幕上的鲜活载体。欧凯明将孟飞雄的“戆”演绎得入木三分。他的“戆”,并非愚钝,而是一种刚正不阿、坚守原则的“大智若愚”。在金殿之上,他一句“王子犯法,罪与民相等”,字正腔圆,掷地有声,其唱腔高亢激越,尽显忠臣良将的浩然正气。而在面对公主时,他的“戆”又转化为一种手足无措的憨厚、真情与可爱。新房门外,他醉酒后叩门被拒,唱出“可怜丈夫鹄立门前,独徘徊,叹孤凄”。此时,欧凯明运用粤剧“马腔”中特有的“乞儿喉”技巧,声音略带沙哑与颤抖,将一个在情场上笨拙、委屈又深情的丈夫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郭凤女作为“红派”艺术的优秀传人,其表演既承袭了“红腔”的华丽婉转、跌宕多姿,又赋予了凤霞公主这一角色以灵动、独立与智慧。她将公主的“刁蛮”演绎得层次分明:在御花园中,她是任性娇纵的皇家贵女;在金殿之上,她又能引经据典,以“邻国相交,以和为贵”的宏论折服敌将,展现出非凡的政治智慧。郭凤女的唱腔清亮甜润,收放自如。在与驸马对唱“娱乐升平”一曲时,她的声音从最初的嗔怒、委屈,逐渐转为柔情、和解,情感过渡自然流畅,将一对欢喜冤家从斗气到相爱的心理变化,通过声腔艺术完美地呈现出来。
该片的成功启示我们:传统戏曲的当代转化,绝非简单的“旧瓶装新酒”,而是要在深刻理解中华美学精神的基础上,守正创新,运用现代艺术思维,对传统戏曲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使其内在生命力与时代精神相契合。唯有如此,传统戏曲才能在新时代的文艺百花园中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
(陶冶系暨南大学艺术学院/珠江电影学院副院长、教授,仲呈祥系中央文史馆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