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李云霄担纲主演的青春越剧《九斤姑娘》，自7月中旬首演以来，便开启了巡演征程。以“青春版”赓续经典、历练新人，本是戏曲界的惯例，但《九斤姑娘》的选目却别出心裁，它跳出“青春版”《牡丹亭》《玉簪记》《梁祝》等才子佳人戏的惯常路径，径直将目光投向戏曲诞生的民间沃土，回溯到乡野田埂间的鲜活元气。正是这份“逆流而上”的胆识，让它交出了一份既接地气、又见锋芒的别样答卷。
《九斤姑娘》是越剧萌芽阶段的标志性作品，堪称越剧起源的“活化石”。它源自落地唱书基础上发展来的《箍桶记》和《相骂本》两个独立又相连的折子戏。1917年，越剧男班梅朵阿顺班率先在上海镜花戏园将二者连缀成《箍桶记》登台演出，形成最早的舞台版本。1953年，华东越剧实验剧团（上海越剧院前身）的吕瑞英、张桂凤等前辈将其整理改编为完整大戏《九斤姑娘》，该版成为舞台演出本的经典，亦是吕派艺术代表作。剧中基本冲突正由这两折构成：《箍桶记》侧重智斗，写石二店王刁难张箍桶，九斤巧解难题；《相骂本》侧重巧辩，写三叔婆敲竹杠，九斤巧妙应对化解。
作为越剧经典传统剧目，《九斤姑娘》在越剧120年历程中屡排屡演，版本纷呈：浙江越剧团张瑞春主演的实景电视剧版生活气息浓郁，浙江小百花越剧团陈辉玲的舞台版以娇俏伶俐著称，2009年浙江越剧团创排的草根越剧版由王滨梅主演，其表演质朴大气、刚柔相济。该剧的演出史，正是越剧艺术代际传承的生动写照。
李云霄版青春越剧《九斤姑娘》在代际传承基础上，将诗化灵动的风格与浓郁质朴的生活气息较好融合，实现了不固守风格、不限于门户、以戏曲偶像为中心的男女合演创作模式，也是对半个多世纪前吕瑞英身体力行推动男女合演的一次致敬——1953年10月，周恩来总理正是观看华东越剧实验剧团男班老艺人竹芳森与吕瑞英、张桂凤主演的《箍桶记》后，与袁雪芬交谈，提出越剧应发展男女合演。
2004年，白先勇率先推出“青春版”《牡丹亭》，成为青春戏曲的最早倡行者。此后涌现的大量青春版剧目，不约而同地选择才子佳人爱情戏，原因在于爱情是人类，尤其是青年普遍共鸣的情感，且才子佳人题材更易营造典雅精致的诗意氛围。然而，这也客观上造成题材的进一步窄化。青春越剧《九斤姑娘》独辟蹊径，跳出才子佳人戏的窠臼，选择早期越剧形成过程中最具代表性的生活小戏，从而拓宽了戏曲艺术青春化展现的路径，使得更多元的剧目和多样化的艺术风格得以呈现。与京剧《小放牛》、婺剧《牡丹对课》、黄梅戏《打猪草》等生活小戏一样，《九斤姑娘》充满市井烟火气，其故事属于民间机智人物类型，凝聚着民间智慧。
青春越剧《九斤姑娘》在戏曲表演美学上实现了多重突破。首先打破行当限制，黄剑勋饰演的石二店王精明刻薄、自诩聪明又爱占小便宜，在与九斤的交锋中屡屡自取其辱，成为全剧诙谐幽默的喜剧担当；王炜佳饰演的张箍桶老实胆小、疼爱女儿，表演入木三分。更值得一提的是，年仅20岁的女演员王涵钦本工老生，此次跨行当以彩旦塑造三叔婆，将刁钻泼辣、胡搅蛮缠的人物特征演绎得淋漓尽致。行当的突破带来了表演美学的升华，演员将生活化动作提炼为虚实相生的新语汇。李云霄饰演的九斤姑娘，大量挑水、搓麻绳、跨竹篮送饭等戏剧动作皆源自江南日常劳作，她将这些真实动作与嵊州秧歌的舞蹈步法、戏曲程式的“手、眼、身、法、步”有机融合，演活了一个机智、聪慧、灵动、果敢、不骄不躁的当代少女形象。
该剧的服化道与音乐亦整体服务于表演风格。九斤的服装一改传统小花旦的短袄加绣花肚兜，采用江南农家立领短衫与渐变宽松百褶裤，做旧肌理呈现自然皱感；群像角色更将酒坛等行业符号写意地融入配饰，大胆夸张。舞台设计保留了风雨长廊的主体，粉墙黛瓦与农田水塘相互映照，化直为曲，更显灵动。音乐上大量采用“四工合调”“哀哀调”“吟哦南北调”“平湖调”等越剧老调，并依演员音域与节奏加以调整，使之更贴合当下观众的审美。
在该剧的长期演出中，故事的主题也在随时代而变：1917年，绍兴小班初闯上海时，越剧刚刚形成不久，演出尚带浓郁的乡野粗拙之气；1953年，华东越剧实验剧团排演时，正值新中国成立初期整理改编传统戏阶段，人物塑造难免带有脸谱化的时代烙印；至2009年草根越剧版，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理念深入人心的背景下，更加尊重越剧艺术本体，挖掘并成功运用早期音乐曲调，既呈现了多样化的越剧形式，也提供了创新性传承非遗的成功范例。李云霄版青春越剧在之前的版本上删减了爱情戏份，可能在主创团队眼中，九斤姑娘无需通过爱情来证明自己。但遗憾之处在于，爱情戏份的简单删除并未带来新的主题提升，删改后仍留有剧情瑕疵，部分上下场衔接略显生硬。
从时长看，1953年吕瑞英经典版近一小时，李云霄青春版目前约两小时。其核心问题在于，该剧的戏剧内核仍为《箍桶记》《相骂本》两折小戏，内容不足以支撑两个多小时的演出，因此只能靠群像戏填充。例如，老族长坐轿一段，看似热闹，实则游离于主线之外。若能将老族长设置为九斤智斗的另一层级，使其有机地展现九斤智慧的更多层次，或许能将这些单纯展示身段的热闹场面编织成有效情节，从而在不依赖爱情线索的情况下，实现新剧的整体提升。
总之，青春越剧《九斤姑娘》通过复排经典、大胆起用青年演员，生动践行了戏曲界“传帮带”的优良传统。这种以经典剧目为依托、以新人担纲为核心的创作模式，既为青年演员提供了舞台磨砺的成长机会，也为当下戏曲如何活化传统、培育人才探索了切实可行的新路。
（作者系浙江工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