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波
网络文学自20世纪90年代兴起以来,便呈现出鲜明的年轻化特质。当下,以“95后”“00后”为主体的Z世代逐渐崭露头角,成为各大网站平台新增作者、新锐头部作家的主力军。他们深谙网络文化与流行语,凭借敏锐的网感、熟稔的网络语言,在埋梗、混搭中熟练融合各圈层文化元素,为读者带来了诸多爆火作品。
多元类型融合与边界重构
相较于传统网文,Z世代网文呈现出鲜明的反套路、去类型化特征。类型不再仅仅是文本区分的边界,也成为可以融合的叙事机制,它们与末世、克苏鲁、无限流等元素,共同构成了创作素材库。作者在“高概念设定+强刺激爽感+大脑洞+元素搭配+类型融合”中为读者带来新的阅读体验。《第九农学基地》将末世废土、种田基建、农学科研等结合起来,重构了种田文、末世文的边界;《仙官有令》以单元案件形式,融合搞笑修仙、探案推理、朝堂博弈与江湖纷争;《镇妖博物馆》融合悬疑解谜、国风志怪、都市民俗等元素;《且渡无双》融合修真文、系统文、日常流等类型与元素,在反差人设中展现新的修仙模式。除此之外,Z世代网文将老派的无限流、系统流等设定及体系,与癫系喜剧流、幕后流、囤货流等结合起来,在“向内转”中与年轻群体的精神世界产生共鸣。这些亚文化内容来自动漫、游戏、社交媒体等,是Z世代网生语言体系下的产物,在其群体交流中进一步形成新的圈层效应。
除类型融合外,Z世代创作者也呈现出对规则怪谈、科幻文、轻小说等类型的热爱。近几年,规则怪谈作为小众类型迅速出圈,《诡舍》是Z世代网文在此类型文方面的代表作品,在无限流副本、民俗志怪等元素融合中,拓展着“规则怪谈+”的书写边界。此外,伴随Z世代创作群体的扩大,科幻文也逐渐崛起为网络小说的重要类型之一。Z世代科幻网文涵盖硬核知识、星际战争、赛博朋克等多样叙事范式,并展现出科幻+修仙/克苏鲁/种田/规则怪谈等跨类元素拼接特征,如《超神机械师》以星际文明+超能体系+游戏互动的形式创新科幻叙事模式;《我要上学》《泰坦无人声》《我们生活在南京》等在星际穿越、克苏鲁、机甲、悬疑、末日、时空交错等中形成独特的本土化表达。Z世代科幻网文体现出类型扩容与价值升维的发展趋势,并在硬核科普中展现出创作者的理性浪漫。
轻量化叙事与游戏化逻辑
轻量化叙事、单元剧结构、游戏化架构等成为Z世代创作群体通用的创作语法,形成了区别于传统网文超长厚重的审美体系。轻量化叙事并非体量轻、内容单薄或简单的口语化,而是风格的轻松化、日常化。其一反“一本正经讲故事”的成长逆袭或奋斗叙事,而是在幽默、顽梗、吐槽、错位、反套路等叙事节奏中制造阅读快感。幼儿园一把手、裴不了、错哪儿了等创作的作品,在高密度顽梗、反套路剧情、弹幕式吐槽中为读者带来阅读爽感。《我不可能是剑神》《请公子斩妖》等在无厘头、轻松流、顽梗人设中重构仙侠世界;《这号有毒》《掌门低调点》等融合穿越、NPC流、掌门流等元素,展现出轻小说的轻松幽默;《我真的不是气运之子》以废柴主角的反套路逆袭营造喜剧效果。Z世代创作者自发融入大量网文套路梗、万能句式梗、动漫联动梗、电竞弹幕梗等,无形中为作品构筑了圈层壁垒。这些梗元素在引发“轰然一笑”时也展现了青年群体的时代情绪。
在叙事结构上,Z世代网文多以单元剧形式展开,主线由一个个游戏副本或单元环节串联起来。《我在精神病院学斩神》前中期通过独立任务、单元副本的形式把控节奏、铺陈世界观;《不科学御兽》以秘境副本与御兽事件为单元进行短篇化叙事;《仙官有令》以单元案件形式铺陈故事;《我能采集万物》在系统流、换地图中打开一个个新副本。
游戏化、系统化设置也成为Z世代网文的叙事骨架与底层逻辑。作为在数码环境中长大的Z世代,游戏及其带来的系统装置、运行规则等,早已成为他们在娱乐活动中常见的叙事模式与幻想素材。简单的系统升级、爽感节奏及套路情节已无法满足他们的体验需求,在复杂系统设置、多重时空设定、多样主体身份的形构中,不断揭露世界运行规则,探索自我、人格边界,唤醒人们对个体生存意义的思考,才更符合新一代年轻读者的阅读期待。《这号有毒》将网游运行规则直接转化为修仙的底层逻辑;《穿进赛博游戏后干掉BOSS成功上位》女主穿越到一个充满游戏设定、残酷惊悚的赛博朋克世界。这些作品具备鲜明的游戏化内核,通过数值、任务、技能、角色等展现出明确的系统化机制。此外,还有大量作品,虽无完整的系统设置,但也具备一定的游戏化设定、闯关玩法及数值化养成特征,这成为人物行动与故事发展的底层逻辑。
情感化表达与传统文化资源活用
在网络文学中不乏看到Z世代的情绪表达,这些独属Z世代的话语形态既彰显了他们独特的网感,也折射出其在赛博环境及成长过程中的主体性症候。在情感表达上,Z世代网文常以佛系、癫系等风格来展现低欲望、反宏大的叙事倾向。《蓄意逐风》塑造出“精神状态超前”“互联网嘴替”人设,其以“创飞全世界”的癫疯姿态搅动娱乐圈;《我本无意成仙》将修炼重心从“外”转向“内”,人物在恬淡、闲适的游历生活中悟道修仙;《我不可能是剑神》《玄鉴仙族》等在苟道流、稳健流中展现人物的处世哲学。但Z世代网文并非不关注现实,在深层表达中也回应了年轻一代的生存焦虑。这类小说以轻喜剧、反套路、顽梗等来缓解与冲淡沉重经验,在幻想世界与爽感机制中隐藏现实情绪。
此外,阎ZK、慈莲笙、季越人、饥鱼、金色茉莉花、眉师娘、轻语江湖等Z世代作家,在悬疑、玄幻、现实、仙侠等题材中,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进行了多样化书写。《太平令》以儒家思想为核心,在江湖、庙堂、沙场中重写侠义精神与英雄情怀;《我在精神病院学斩神》通过对舍小我、保家国的守夜人群像塑造展现家国情怀;《我本无意成仙》融入了评书、木雕、打铁花、庙会等传统技艺与民俗;《川味人间》展现川渝地区独特的饮食文化与市井烟火;《一梭千载》聚焦国家级非遗杭罗织造技艺。在对传统文化的活化运用中,Z世代网文将其与悬疑、现实、仙侠等融合,重构世界观,跳出修仙升级、江湖争斗等传统套路,在内核挖掘中摆脱对文化符号的简单堆砌,实现其多样化转化与发展。
Z世代网络作家探索着网文类型书写的新边界,顽梗、吐槽、反套路等成为其创作的标志性特征。他们以网络化的生存体验、在场化的媒介经验重构网络文学的书写样态,以轻量化叙事、单元化结构、游戏化逻辑、国风化资源、情感化表达等,推动网络文学从类型化叙事、套路化生产向“去类型化”及“类型再创造”转化,重塑着网络文学的叙事语法,展现出网文在代际更替中的蜕变与活力。
(作者系河南工业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