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新力量

在文学的圣殿里,种下一颗戏剧的种子

■朱瑀晗

朱瑀晗

《种花》剧照

当展厅内回荡起“愿中国文坛,盛艳常春,锦簇长存”的最后一句台词,灯光渐暗,直至消散,只清晰可见茅盾文学奖作品墙上那些书籍封面闪烁着的静谧微光,我心中满是欣慰与充实。作为中国现代文学馆“春蚕丝不尽 子夜到黎明——纪念茅盾先生诞辰130周年特展”的一部分,这部名为《种花》的互动情境剧,从大家坐在一起剧本围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的不同寻常——它不同于镜框式舞台上演绎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是带领观众,与茅盾先生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对话。

能够参与《种花》的导演工作,于我而言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茅盾先生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史诗,如何在有限的舞台时间内,将这位中国现代文学巨匠的经历呈现出来,既展现其文学大师的风骨,又揭示他作为垂暮老人对文坛未来的深切忧思?传统的叙事方式能否承载这份厚重的历史?直到在展厅里看到“子夜动态知识图谱”,看到复刻的先生书房,灵感如闪电般击中了我——“现场”!我们不是“再现”历史,而是“进入”历史。茅盾展厅本身就是充满无限魅力的舞台,那些陈列的书籍、手稿、照片,都是最真实的历史,是无法复制的道具。戏剧的任务,不是去模仿生活,而是去激活空间,让凝固的历史在这一刻重新呼吸。

剧本选取了茅盾先生生命最后的时光,聚焦于他决定捐献稿费设立茅盾文学奖这一抉择。“种花”的核心意象贯穿全剧——“种花之人是幸福的”“把这笔钱变成种子”。我的导演构思由此渐渐清晰:我们要做的,是引领观众推开那扇通往1981年的门,让他们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历史的见证人,甚至成为茅盾先生口中那些“未来的鲁迅、未来的郭沫若”。

整个排练过程中,演员们经历了与角色、与自身认知的不断融合与提升。扮演茅盾先生的演员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是如何“走下神坛”。他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文学史课本上的名字,而是一个会咳嗽、会疲惫、会为文坛未来焦虑得夜不能寐的老人。我们花了大量时间围读剧本,不仅仅是为了舞台上的几句台词,更是为了寻找他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喘息背后的心理动机,切身感受人物性格。

当他问出“为什么人老了,就总想赶在落叶前,赶紧把种子埋下去呢?”这一意味深远、发人深思的问题时,我们探讨的不是这句话的文学性,而是那份面对生命终点的紧迫感与不甘。后来彩排时,文学馆的专家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演员需要演出他的虚弱,但更要演出虚弱之下那股“精神不灭”的火焰,而这正是该展现在舞台上最宝贵的“神”之所在。尤其是在排演“口述遗嘱”那场戏时,每一句“我将我的稿费25万元捐献给作协……”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这不仅是身体虚弱导致的气力不支,更是将毕生心血托付出去时近乎献祭般的庄重与决绝。演员必须让观众感受到,这25万元不仅仅是钱,更是他生命的延续、文学的延续、精神的延续,是他为中国文学播下的最后一颗、也是最重要的一颗种子。

说起守护与传承,韦韬与小高是连接茅盾先生与外部世界、与未来的桥梁。不难看出,韦韬的扮演者需要把握一种复杂的平衡:他既是儿子,心疼父亲的病体,希望他安度晚年;又是遗嘱的执行人,深刻理解父亲这份遗愿的重量。他的“沉稳务实”背后,是对父亲理想主义的默默守护。在记录遗嘱时,他一边不住重复父亲的话,一边细心书写,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守护与传承的体现。小高则代表了年轻的文学力量。她的热情,以及她关于整理创作技巧、建立图书室的建议,都体现了年轻人的视角。但她的成长轨迹在于,她从最初提出具体方案的助手,到逐渐理解茅盾先生那个更宏大、更抽象的构想——设立一个奖项,直至最后坚定说出“这笔钱……要把它‘种’下去”时,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年轻人的天真,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执着信念。

剧本中设计的“身份卡”与“老友精神化身”,打破了传统的观演关系,但也给排练带来了挑战。我们反复研讨,如何引导观众从拘谨的“访客”变为自然的“参与者”。当“茅盾”激动地转向持有“巴金”手卡的观众,问“老巴!老巴!你说怎么样?”时,现场反应不可预测。我们训练演员,无论观众是羞涩念词还是激动忘词,都要能顺势接住这个临时抛来的“球”,将互动自然融入戏剧节奏。这不再是表演,而是一场真实交流。

7月7日下午演出时,那位拿“巴金”手卡的观众异常激动,演出后饰演茅盾先生的演员告诉我,那一刻他被观众的情绪深深感染,当他再演到“读遗嘱”时,内心愈加充盈,他真正明白了这遗嘱是为谁而立。当全场观众被带动起来,异口同声诵读“文艺作品不仅是一面镜子——反映生活,而须是一把斧头——创造生活”时,戏剧的感召力将每个人的激情推向顶峰。那一刻,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展厅不再是物理空间,而成了一个巨大的精神共同体,所有人都成了茅盾先生文学理想的继承者,预期的效果在此刻得以呈现。

起初,我曾担心“互动”会流于形式,沦为讨好观众的噱头。但排练与最终演出让我深刻体会到,茅盾先生设立文学奖,本身就是一种面向未来的举措,这是对后来者的无限托付。我们的戏剧,正是对这种精神的呼应:让观众参与进来,就是让他们亲身感受这份托付,完成一次精神的共振。

作为创作者,这次经历让我对戏剧的本质有了更深的理解。戏剧最大的魅力在于“在场性”,当演员穿着那个时代的服装,站在茅盾故居复原场景前,娓娓道来源自历史真实的话语时,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有了温度与生命的质感。观众能闻到展厅里月季花的香气,能听到演员真实的喘息,这种全方位的感官体验,是任何教科书都无法给予的力量。戏剧,让历史“活”在了当下,真正“活”在了人们心里。

最后,韦韬搀扶着茅盾先生,父子二人的剪影背对观众,在茅盾文学奖作品墙流光溢彩的映照下缓缓“走进历史”,演出落下帷幕。散场后,许多观众久久不愿离去,他们抚摸着作品墙上的书籍封面,眼中闪烁着光芒。我知道,那颗1981年播下的种子,在那个夜晚,又悄悄在许多人心底萌芽。

(作者系互动情境剧《种花》导演)

2026-08-19 ■朱瑀晗 1 1 文艺报 content85004.html 1 在文学的圣殿里,种下一颗戏剧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