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黄尚恩
采访手记
梁小斌是新时期朦胧诗的代表诗人之一,他的《雪白的墙》《中国,我的钥匙丢了》等作品早就为当代诗歌读者所熟知。但仔细查阅发现,他迄今只出版过三本诗集。这正应了他一直强调的“出言要谨慎”。近些年来,由于身体的原因——既有视力上的受限,也有体力上的困境,他只能通过口述的方式进行写作。此次采访,由于梁老师无法长时间地接受电话采访,曾一度耽搁。后来得到张培亮、王长征、王中朋等诗友的帮助,才顺利完成。梁老师一谈起诗歌,声音洪亮,思维敏捷,不时有金句冒出来。
口述写作要基于心灵活动的畅达
记 者:梁老师,您好!恭喜您以诗集《又见群山如黛》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首先请您谈谈诗集中的同名诗作《又见群山如黛》以及以之为书名的原因。
梁小斌:这次能够获奖,非常感谢评委们的厚爱!这份温暖,是呵护我继续前行的动力之一。在《又见群山如黛》这首诗中,我主要想表达的是自省。在爬山的时候,会有长长的围栏在保护着我们。它防止我们一个趔趄,跌入深谷。我们在扶着栏杆前行的人生道路上,可能也会遭遇很多类似的踉跄和挫折。有一段时间,我猛然想到,群山也需要呵护。为什么呢?我想到,必须“谨防群峰一个回闪”,落入我们心灵世界中的“黑色沉潭”。我个人写作诗歌的体会就是,诗人要善于自我反省,甚至是自我检讨。在未来的写作实践中,这依然是我努力的方向。
记 者:您在诗集自序中提到,由于身体的原因,其中的许多新作是通过您口述,再由诗友笔录完成的。这种不得已的口述写作,给您带来哪些不一样的写作心境和语言节奏?
梁小斌:通过口述来写作,我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出言要谨慎。这是因为,说出去的话,自己要负责任。但是,谨慎之后,还要有一份果断。这份谨慎与果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告知的意味。写出来的诗,可能只是自我的倾诉;但说出来的诗,却有现场的“读者”(听众)存在。所以,说出的话要具有一定的告知意味。这意味着,我们所说的,肯定是多年想说的话,是谨慎地表达,而不是在那里无所顾忌地倾泻。所以,口述肯定不是漫无边际的。口述逼迫我们只说那些非说不可的心里话。这种写作方式有的时候强化了我的写作责任感。与此同时,口述写作要基于心灵活动的畅达。口述的节奏,有时候会推动一种新型语感的发生。
记 者:从《一种力量》《敲击之声》《扫帚记事》《忏悔日记》等诗作中可以看出,您非常善于从日常生活中的动作、细节、场景,譬如斧头的斧锋、打铁发出的叮当声、扫地时的来回踱步、当知青时的偷鸡之夜等,生发出丰盈的诗意。将日常生活转化为诗,是一项复杂的工程。您能否回顾一下您印象中较为深刻的一个细节或者场景,再谈谈它最终是如何进入您的诗歌之中的?
梁小斌:我就说青少年时期的一个细节吧。夏天,为了驱蚊,我蹲下来点蚊香。蚊香点着了,我就站了起来。在站起来的一刹那,我脑海里猛然闪现一个念头:如果蚊香灭了,我还得重新蹲下来!所以,为了避免重新蹲下来,为了避免这个动作的反复,我还不如长时间地蹲在那里。这让我渐渐地产生了关于守望的想法。一个人长时间地固定在一个姿态上守望着什么,这个时候就会发生一个很奇特的现象:家里人就想,这个人怎么还不睡觉,于是就把枕头、毯子之类的甩下来。所以,想要守望,后勤工作也必须跟得上。这实际上也蕴含着关于生活的深刻道理。我们的生命,往往处于一种守望的状态。这份守望,关涉方方面面的人,引发出丰富多彩的心理感受。所以,我的很多诗歌都与守望的主题相关。
“海棠依旧”和“绿肥红瘦”代表不同的哲思
记 者:诗集中的《洗砚观止》《一只手伸向方圆》《垂露双鱼》《蚯蚓折骨》《铁砣抱真》等诗作,似乎都与书法有关。请介绍一下您的书法实践,以及它对您诗歌写作的启发意义。
梁小斌:我个人学习书法的体会是,书法要讲究一种笔力的“柔”和“韧”。甚至可以说,“柔”和“韧”是书法笔力的根本表现。书法创作与诗歌写作密切关联。有时候,书法的练习甚至比诗歌的练习更具魅力。从表面上看,书法的游刃有余,会促成我们诗歌语言的自由度。但实际的情况,我个人认为恰恰相反。书法表面上的自由度和游刃有余,反而促使我们的诗歌写作在语言上要显得更加精致、更加具有推敲的力量才行。
记 者:诗集中的很多诗作具有鲜明的哲理性。在我看来,这种哲理性又可以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融哲理于生活,或者说,从具体场景中悟出生活化的哲理,如《身世》《不要打听树木的年轮》《又见群山如黛》等;另一种是对传统哲理和观念的辩驳,虽然也尽量取景于生活,但理论性、思辨性较强,如《笛卡尔之辩》《充足理由律》《精卫填海新说》等。您认为诗歌与哲学的关系是什么样的?通过这些尝试,您认为诗歌如何才能更好地表达哲理?
梁小斌:我觉得哲理大概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现成的哲理,就是已经放在那或者明摆着的哲理;另一种哲理,则是需要我们自己体会和发现的哲理。可以借用《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中的两个词来分别概括:“海棠依旧”对应的是前一种哲理,“绿肥红瘦”对应的是后一种哲理。这代表着哲理诗写作的两个方向。
“海棠依旧”是诗歌创作的一个基本母题。围绕这个母题,我们可以写一辈子的诗。我们每天出门,基本上就是“海棠依旧”的感觉,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这会给我们带来一种浑然一体的古典思考。但是,慢慢地,我们肯定也能发现一些不容易被发现的细微变化。这就引导我们进入“绿肥红瘦”的写作境遇。我们什么时候才会注意事物微小的变化呢?我们有什么样的心灵,才能捕捉到这些细小的“波纹”呢?这就需要我们的内心深处要有时刻纠正自己错误的思辨能力。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发现,自己有惰性了。我没有发现新的“绿肥红瘦”,这就是我需要检讨的地方。
记 者:诗集收录了《雪白的墙》《中国,我的钥匙丢了》等早期名作。您现在如何看待这两首诗?
梁小斌:《中国,我的钥匙丢了》的主题是寻觅,而《雪白的墙》的主题是守望。我可能对“守望”这个诗歌主题,想得比别人多一些。人在守望的过程中,可能会逐渐产生懈怠,也可能会触发反省,所以,诗人可以将整个人生的复杂现象放在“守望”的基本母题里充分展开。我个人认为,诗人在诗歌写作中应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基本母题。在这些基本母题的基础上,把自己的彷徨、奋进表达出来。
写作者对分行应该更加谨慎一些
记 者:您既写诗,也深耕思想随笔创作。在具体呈现类似的素材和思考时,这两种文体各有什么优势,有哪些不同之处?从诗歌文体建设的角度看,分行为何重要?如何才能更好地进行分行?
梁小斌:诗歌和随笔,确实存在很多差别。诗歌相对于随笔而言,会更加强调语言的精炼。分行对于诗歌来说的确非常重要。所以,我们对于分行要尤其谨慎。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平时很多散漫的语言,根本没有达到分行的价值。分行的意思就是说,我说的话很重要、很精炼,所以要以分行的形式表达出来。但是,很多所谓的诗歌,其实是对分行规则的戏弄。我始终认为,分行应该是严肃的。能否分行?怎样分行合适?诗人对这些问题应该有深入的思考。现在,分行的随意性太普遍了,恐怕连我自己也不例外。我们似乎对分行失去了敏感度。对此,我们每一个诗歌写作者都应该时时自省。
记 者:您曾说过:“把诗歌写作和人生经历区分开来,并不是我这个诗人的长项。”那么,您觉得自己会经常把诗歌的思维带到现实生活中来吗?回望走过的写作之路,您对诗歌抱有什么样的态度?
梁小斌:诗歌思维与日常思维有时候确实存在“打架”的情况。我自己是否坚持了诗歌思维呢?我虽然没有说出来,但自己也是心里有数的。每当觉得诗歌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甚至下定决心要抛弃它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过些天再说吧。
当然,人活着并不见得非要写诗。但即便不写诗,“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人生应该如何过”等基本问题,也会不断地撞击我们的心灵。这背后涉及一个人的世界观。这种看似“大道理”的哲学反思,实际上直接指导着每个人的具体言行。但令人遗憾的是,我们现在对这些根本问题的思考和关注太少了。因此,无论是写诗还是生活,我们都需要保持对根本问题的观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