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苏州评弹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周年。20年来，评弹传承发展始终保持着多元探索、稳中有进的积极状态。目前，苏、浙、沪两省一市拥有评弹团体13家、演出书场150余家、专业演员350多位，这些团体和演员共同构成了艺术传承的主体力量。2025年，苏州评弹团50名在职演员全年演出5600多场，演出长篇书目30部；上海评弹团63名专职演员全年演出4800余场，涵盖长篇书目37部；江苏省评弹团在职演员18人全年演出3200多场，涉及14部长篇书目。可见，评弹在江南地区仍然有相当稳定的演出市场和扎实的受众基础。
20年来，评弹理论研究也在不断深化。学术界突破单一曲艺学视角，将评弹解构为演员、书目、书场、听众四要素进行分项研究，创新运用社会文化史、艺术人类学等方法，将评弹艺术放置在江南社会变迁的宏大背景中加以审视。学界先后编辑了《光前裕后：一百位苏州评弹人的口述历史》《中国苏州评弹社会史料集成》等资料，出版了30余部研究专著，为评弹保护传承提供了极其重要的理论指引。
在艺术实践和理论探求的双重推进中，我们对评弹艺术本体特征的把握更加精准明晰。大家认识到，苏州评弹不能脱离苏州方言这一表演特色，不能脱离口头说唱这一核心技艺，不能脱离在书场演出长篇这一主要形态，这是“评弹之为评弹”的本质属性。由此我们应该更加明确，保护评弹的首要任务就是完整传承传统书目及其所负载的表演技艺。
一个严峻的现实是，评弹传统书目有150多部，今天能够在书场常态化演出的不足五分之一。即使是经常上演的传统书目，其传承容量和演出长度也远不如从前。抢救、保护、扶持传统书目已刻不容缓。基于传统书目差异化的传承现状，我们应区分情况、分类施策。对于目前在书场中演出频次较高、传承演员较多的经典书目，应努力将书回向两端延伸，尽量补齐、补足传承书回，使演出长度大体接近传统书目的原真状态。对于一些濒临失传、鲜少演出的传统书目，应加快抢救记录，组织青年演员跟师学艺，使濒危书目复现于书坛，实现活态化传承。对于一些流传时间较短、传人较少的传统书目，要发掘其中艺术价值较高的折子书，展现说、噱、弹、唱等方面的艺术特色，以选回的形式将书目传承下去。各地评弹团是非遗传承的责任主体，每一位专职演员都是评弹的传承人。评弹院团应做好书目传承的中长期规划和年度计划，将传承任务落实到每位演员和每部书目上。推动每位演员完整掌握1至2部传统长篇书目，使院团形成传统书目传承矩阵。
保护传承评弹还应深入把握其柔性、流变的艺术规律，将传统书目的建构看作一个动态的过程。从评弹书目发展史看，在传承链上占据一席之地的“传承人”，也必然是书目的“创新者”。在评弹老艺人口述历史中也可以看到，他们共同的经验就是在前辈基础上，创造属于自己的“说法”、形成属于自己的“文本”。今天的书目生成传播机制已不同于传统社会，但是评弹书目的内在肌理仍为传承提供了一个可变空间。传统书目大多以双线结构说演故事，每条线索则以长篇书回连缀的形式推进叙事。不但双线之间可合可分，单一线索中的书回也可灵活裁剪拼接。同一部书在不同演员的表演中，书目的叙事结构可以是不同的。这取决于演员对于叙事任务的理解以及在实际演出中基于现场互动而作出的临时调整。评弹表演还具有“跳进跳出”的特性，演员常常呈现出一种主客观交替或共存的表演状态。在讲述故事的同时，说书人的视角和评价始终作为一个动态因素而存在。说书人不必拘泥于书情，可以跳出书情对书中事件、人物作出评价。这种游离性的灵活因素，为传统书目的传承拓展了重要空间。即便是对那些已经经典化的故事单元和叙事程式，演员通过调整叙事模块、转换叙事视角，仍然能够达到推陈出新的效果。如果说，复刻前辈是传承传统书目的第一步，那么顺应评弹书目内在肌理，对传统书目进行整理、激活则是传承的第二步，是“技进乎道”的进阶，也应该成为未来评弹传承的重点任务。
艺术传承的生命力在于能够容纳传统、支撑创新。近年来，上海评弹团保持着年均一部以上中篇的创新节奏，先后创排了《高博文说繁花》《千里江山图》《菜肉馄饨》《战·无硝烟》《金珍与白猫》等作品。这些作品大多依托坚实的文学根基，深耕海派文化，注重挖掘平凡人物的心灵空间，形成了评弹中的“新上海叙事”。与此相呼应，在评弹的故乡苏州，同样积淀着丰厚的文学资源。陆文夫的“小巷文学”、范小青的“城市系列”，都带着浓郁地道的“苏州味”“说书味”，他们的作品是评弹改编的优质文学IP。我们还应看到，传统书目的建构是渐进的，是以演员为中心、自编自演、反复打磨的过程。今天的书目生成则由编剧、导演、演员共同完成。有关部门应进一步优化文艺创作生态，在强化选题策划和创作组织的基础上，着重激发编创团队的主体性，让编剧“写自己想写”、演员“演自己所擅长”，以艺术创造的内生动力推动评弹唱出时代新声。
近年来，评弹的大众传播呈现出一些新动向。一方面，评弹演出积极嫁接各类文旅业态，另一方面，传统唱段借助新媒体频频出圈。技术的突进为传播赋予了更多生产功能，大大拓展了评弹的受众触达面。然而，评弹作为一门传统艺术和非遗项目，其本位属性不容忽视，传播创新不能脱离艺术本体。因此，我们更期待在流量热度之外，引导更多年轻群体真正走近评弹艺术，推动文旅场景向书场剧院的引流过渡，实现线上热度向线下观众的有效转化。
评弹拥有绵延400余年的艺术传统，半个多世纪以来，特别是近20年来，评弹的学术传统也逐渐清晰。未来评弹传承发展的一个着力点应该是推动艺术传统与学术传统的沟通融汇，学术研究要及时跟进艺术生产机制的深刻变化，为表演艺术流变提供有效的学理解释与学术支撑。而演员在艺术实践中要自觉吸纳学术成果，运用历史视角审视评弹的艺术特征与文化价值，将理性思考融入自身的艺术成长。两股力量彼此汇流，将助力古老评弹艺术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为文化强国建设注入鲜活力量。
（作者系江苏省艺术评论学会曲艺专委会主任、文艺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