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艺谭

日上红波浮翠巘 港飞白云度青天

□欧阳逸冰

苏轼在《次韵陈海州乘槎亭》中曾这样赞美海州(即连云港一带):“日上红波浮翠巘,潮来白浪卷青沙。”如今的连云港,可真称得上是“日上红波”,蒸蒸日上了。话剧《丝路连云》拥抱现实,拥抱时代,热情讴歌了连云港人的时代风貌,显示出主旋律戏剧应有的艺术魅力。

这部戏的艺术魅力从何而来?关键在于主创团队以直面现实的气魄与胆识,以对几代港口建设者——那些将全部身心与智慧奉献给连云港事业的工人、科技人员和管理者的真挚敬意,以对戏剧艺术的敬畏、真诚与精心,进行了一次成功的探索。

《丝路连云》中,主创团队坚持“戏剧应以人自身为目的”,秉持“人的内心与行动的交合”这一创作理念,贯穿全剧并构成总悬念的是,关苹为何30年不回家?她爱人张小军的牺牲,与她这个当年的调度员究竟有多大关联?这直接导致张小军的父亲张立敢竟在郑家老爷子(关苹的外公)过寿时,送上一幅令人难堪的对联……随着剧情的层层展开,观众愈加关切关苹与张小军这对真心相爱之人的命运,以及由此牵动的两个家族主要成员的命运起伏。正是在人物戏剧性关系的建立与演变中,剧作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感人地展现出连云港在“一带一路”建设中飞跃发展的历史脉络。

港口发展初期,困难重重。两家前辈在分房问题上曾留下怨隙,致使张小军与关苹的爱情长期处于“地下状态”。然而,真爱无可阻碍。两个恋人有一个美好的约定:港口西大堤合龙之日,便是他们成婚之时。因为这条西大堤一旦建成,港口便能从3平方公里扩展至30平方公里——对于连云港和连云港人而言,这是何等壮阔的飞跃。这便是50年前第一代开拓者的精神风貌。一个调度员,一个运输石料的司机,就是这样纯真、诚挚而执着,将个人对幸福生活的追求与港口发展事业紧密融为一体。为了抓住西大堤合龙不容错过的关键时机,为了早日与关苹携手步入幸福生活,张小军不顾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义无反顾地冲入那个漆黑的冬夜。他不知道,自己那辆载满石料的卡车尾部亮起的两盏红灯,已将漫天飞雪映照成一片绚烂的礼花。而在关苹眼中,那正是他们即将到来的婚礼之夜应有的璀璨与辉煌。

《丝路连云》的可喜之处在于,人物命运的变化与港口的发展相互渗透、互为因果。人物刻画得越细致、越深刻,作为背景的港口便显得越高大、越明晰。它成功跨越了某些失败剧作的“魔咒”:重事件轻人物,重说教轻行动,重概念轻细节,重表面轻内心,重口号轻思想。是思想照亮了人物性格,照亮了戏剧行动,也照亮了人物丰富而瞬息万变的心理活动。

又譬如,主人公文志斌(港口仓储公司总经理、关苹的妹夫)与外方管理代表关嘉璐(关苹之子)的人物关系颇富喜剧色彩,让观众感到亲切、可信,令该剧宏大的主题与立意全然融于其中而不见痕迹,却又让人深深感知。国外名校出身的关嘉璐处处讲规则,文志斌时时重变通。但该剧没有因此滑入单纯讨论具体规则、评判谁对谁错的误区,而是透过这些表象深入人物的内心:每当文志斌处于下风或不愿正面回应时,他便会以“这是在工作,叫我文总!”或“这是在家里,叫我小姨父!”来切换情境。这是一个何等幽默睿智的人。而关嘉璐明知文志斌在借机戏弄自己,却认真对待,不顾危险攀上层层叠叠的集装箱“山”,不仅找到了文总指定的那只箱子,更查清了港口集装箱流转与存放中存在的弊病。这是一个何等视野开阔、知行合一,认真到近乎可爱的年轻人。

最令人兴味盎然的戏份,是两人游艇被撞翻后,登上茫茫大海中的红嘴鸥礁石。这恰恰是两个男人袒露心扉、交流内心秘密的最佳时机。两人同撑一片闪光防雨布——关嘉璐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真话:“我讨厌你。”;而文志斌也倾诉了自己的内心:30年来,我一直在寻找规矩与变通之间的平衡点……这是他在针对现实、因地制宜的艰难探索。继而,作为“小姨父”的文志斌又尖锐地指出:“你看似很守规矩,但你不了解这儿的环境,不了解这里的人啊。”这一瞬间,两人都安静了,只听得见红嘴鸥的鸣叫。“红嘴鸥,你要能听懂人话该多好!”其实,两人都已听懂了对方的心里话,同时说出了那4个字——“虚心接受”。这就是情境——冲撞、变化,这就是戏,是触及人心的戏。

该剧实现了结构特征与地域文化的鲜明表达。一部戏的地域文化表达,必定具有时代性,离不开对当时当地语言(台词)的恰当使用。譬如港口上流行的“搏一搏,单车变摩托”,与当年源自深圳的“时间就是金钱”异曲同工,都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和地域特色——二者都在强调经济效益,强调个人劳动创造的正当利益,从而释放出巨大的生产积极性。至于那句“哈儿脑壳”,则是人们诙谐打趣的独特用语,其中包含着亲昵、友好与相知,更折射出一种对生活的乐观与自信。

然而,该剧最大的地域特色在于人,在于对连云港人独特性的深入理解与精准表达。在主角文志斌身旁设置一位新来的外方管理代表关嘉璐,使后者成为文志斌的一面镜子,成为观众的一双眼睛,也成为那个时代连云港人接受现代管理意识、不断推动港口走向世界的见证,更是连云港发展繁荣的真实记录。他与文志斌的对比、冲突与戏剧关系的丰富多变,生动地揭示了连云港地域特色的本质内涵。如果说张小军和关苹们代表的是连云港创业的初期,那么文志斌以及关嘉璐们则谱写着连云港继往开来的新篇章。

还应看到的是,文志斌的饰演者在话剧表演,尤其是台词表现上付出了很大努力,充分彰显了话剧艺术的魅力。他的台词清晰有力、明亮通透、流畅自如,尤其是节奏把握十分精准,甚至带动了该剧张弛有度的节奏,为营造该剧明快、明朗、明丽的总体风格起到了引领作用。

必须正视的是,虽然该剧做出了成功的探索,但并非面面俱到,有些地方仍需认真反思。我想就主人公文志斌与全剧高潮段落的叙事关系提出几点思考。别林斯基在《艺术特征论》中提出:“戏剧的基本思想是在这个主要人物的命运中表现出来的。”该剧的总悬念无疑是“关苹为什么30年不回家”。结尾处关苹终于归来,原本打算马上带儿子关嘉璐返回国外,但在与亲人的激烈冲突中,她含泪讲述了张小军牺牲时的真实情景——“这冰面算什么?再难的路,也拦不住我娶你的脚步……大堤要在海上架,东方大港幸福花!”此句堪称该剧高潮的峰顶,令人动容。然而,主人公文志斌却未能置身于这一高潮之中,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结构上的遗憾。

(作者系剧作家、戏剧评论家)

2026-08-21 □欧阳逸冰 1 1 文艺报 content85033.html 1 日上红波浮翠巘 港飞白云度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