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浩
贾为的《樱桃,慢慢红了》有一种近乎极度的淡然。作者使用淡然的语调,用最轻的声音讲话,娓娓地说着。家常,平和,没有修饰性。阅读这样的文字,仿若在阅读一条缓缓的水流。
在故事性上,贾为做得更为淡然。故事的核心只有一个老人、几只雀儿,奶奶和雀儿没有童话式的交流,甚至也没有冲突——本来,冲突是应该有的,奶奶想留红透的樱桃给自己的孩子吃,雀儿同样想啄到樱桃给自己的孩子吃,可是,奶奶的孩子们没有来。没有来,奶奶与雀儿之间的可能冲突也就没有了,她甚至乐得雀儿多吃一些。在人物关系上,贾为同样有意地淡然,做到了“极简”:她没有提及邻里,也没有提及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在什么地方做着怎样的工作,她让奶奶想着的“我的孩子”几乎是个没有面孔的虚词,可能是离开家乡的任何人。在意韵上,作品同样是淡然的,是没有渲染性的,甚至有意地不做起伏,只有洇散出去的淡淡回声……然而,作品也是浓郁的,是有力量的、动人的。
这里的力量和浓郁是慢慢地、慢慢地叠加起来、渗透出来的,甚至有意地让我们在最初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到,或“转移”我们的视线,让人误以为这是一本关于奶奶和雀儿之间的故事的绘本,“盯”着雀儿的生活去了:二月二,三月三,四月里……我承认,自己也多少有点后知后觉。当贾为一次次地提及“樱桃慢慢红喽,我要给我的孩子吃”“樱桃慢慢红了,我要给我的孩子吃”的时候,当它们悄然形成叠加的时候,我还没能察觉力量和浓郁的存在,直到“奶奶不挥蒲扇,擦擦眼睛”这句话出现。
在对贾为《起飞,大鸟》的评论中,我曾提及“情感的涡流”这个词,这里我愿意再次提及贾为文字中的涡流感——她善于建构那种有拉拽力量的涡流,能让你沉浸并将自己的情感和经验一并投入进去,进而触动泪腺。《樱桃,慢慢红了》依然如此,绘本中的文字特别平和,不做修饰,然而我却领受到一种汹涌,几乎要漫过头顶。贾为的《樱桃,慢慢红了》是浓郁的、强烈的,她用极度的淡然达到如此的浓郁,是我想象不到的。
《樱桃,慢慢红了》,写出了独居老人的牵挂和孤单。它没有鲜明的冲突和曲折的故事,有的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淡,是老人无法说出的自我化解——贾为紧紧抓住了这一特点,将它变成一个淡然的“故事”,让“故事”背后隐藏的情感涡流得以显形。在这里,波与澜都是内化的。二月二、三月三、端午等一个个时间节点,在奶奶的心里都是孩子可能归家的时刻。不过,在淡然的叙述中我们终于得知:孩子没能回来,奶奶不挥蒲扇,擦擦眼睛。这句平静的话里有着怎样的动魄和惊心,当她说出“樱桃,慢慢红喽,我的孩子们不来吃,就给雀儿们的孩子吃吧”的时候,这个平静里蕴含着略有苍凉的、百感交集的情绪高潮……
作品点到即止,恰到好处,让我想起史铁生的某些文字,叙述者的不动声色和内在情感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张力。就是这样的文字,让我们的心动了一下,再动一下,不断地被打动和感动。因为其中,有着那么浓郁的爱和悲悯。
这是关于奶奶的故事,更是关于孩子的:未曾在这里出现的孩子和孩子们可能会多想一下,可能会在他们的心里埋下一颗樱桃的种子。
(作者系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河北省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