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举
中国交响乐团(原中央乐团)建团七十周年的节点,是由两场颇具对照感的“现场”共同构成的:一场是北京音乐厅的《荣光与回响》专场音乐会,七首精心编排的曲目串起七十载峥嵘岁月,新老两代艺术家同台演绎,台下满目银发听众,皆是与乐团相伴半生的故人,国家级院团的深厚底蕴与艺术风骨展露无遗;另一场在北京和平街十一区的中央乐团旧址,音乐会次日,承载了几代音乐人青春记忆的五层灰楼将拆除重建,盛夏烈日下的院落里,站满了老一辈艺术工作者,旧居将逝、新厦将生。
新旧更迭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但镌刻在岁月里的交响情怀不会磨灭。站在七十年的节点回望,我们看到的不该只是一个乐团的荣光,更是整个中国交响行业的成长标本。从1956年中央乐团破土而出,到如今全国专业乐团近百支、业余团体上千支,七十年间行业规模扩张的背后,也伴随着发展路径的分化与深层问题的累积。
薪火初燃:奠定行业基准与使命
1956年的新中国万象更新、生机勃发,传统锣鼓欢庆式的文艺形式,已难以满足民众日益多元、不断提升的精神文化需求。交响乐作为包容度极强的艺术形态,成为当时高雅艺术市场发展的重要方向,中央乐团应运而生,成为新中国第一支国家级交响乐团,也为整个行业确立了最初的专业基准。
提及乐团初创之后迎来的黄金时代,李德伦是绕不开的艺术拓荒者、奠基人之一。年少时我便在黑白荧幕上初识这位指挥家:敦实沉稳的身姿,配合极具感染力的指挥肢体,几乎是一代人对中国交响乐的最初印象。建团之初的中央乐团,汇聚了国内顶尖的文艺人才:指挥领域有李德伦、严良堃、韩中杰、秋里四大名家;器乐领域盛中国的小提琴,刘诗昆、殷承宗、巫漪丽的钢琴,都是行业标杆;管乐声部更是奠定了国内行业根基,双簧管奠基人章棣和、单簧管张仁富、大管首席刘奇、小号首席陈嘉敏各有所长;八十年代后,薛苏里、梁大南、刘云志等一批青年小提琴演奏家先后进入乐团,日后接续成长为乐队首席,刘秉义、罗天婵、臧玉琰等歌唱家亦以深厚唱功享誉业界。
这批艺术家不仅擦亮了国字号乐团的金字招牌,更搭建起了国内首个建制完备、体系成熟的交响艺术体系——标准三管交响乐队、专业合唱团、独唱独奏组一应俱全,既能驾驭大型交响曲目,也能胜任合唱、重奏等多元演出形式,兼具专业性与包容性。若将中国交响乐的发展比作一条长河,中央乐团便是奔涌在前的潮头,此后数十年间,国内许多新建交响院团在建制标准、人才培养路径、创作演出方向上,以这一时期的中央乐团为重要参照。它自诞生起,便在时代的要求下肩负起双重使命:既要接轨国际专业水准,也要探索本土化的表达路径——而这些,至今仍是整个行业需要面对的核心命题。
遍地开花:行业创作与发展的现实思考
历经数十年发展,中国交响乐事业呈现遍地开花的蓬勃态势,各级各类演奏团体数量持续增长,专业乐团覆盖广泛,民营乐团、院校乐团及社会文艺团体不断扩容,市场活力持续释放。民营乐团的兴起丰富了基层文艺供给,推动交响乐走向大众、拓宽艺术普及边界,成为行业发展的有益补充。但乐团发展形态多元参差,运营模式各不相同,既有完全依托市场自主运营的成熟团队,也有依靠政策扶持维持运转、编制灵活松散的社会性乐团。部分市场化乐团演出频次高、定价灵活,在活跃文化市场的同时,也存在低价竞争、业态参差的问题,一定程度上影响行业发展质态与良性生态建设。
当下,国家与地方对本土交响乐作品的扶持力度空前。各级政府专项资助、文艺评奖、文化艺术基金持续发力,每年扶持大量原创交响新作。但据笔者观察,行业普遍还存在“重创作、轻传播,重首演、轻延续”的问题。即便遵照国家艺术基金“单作品不少于十场演出”的硬性要求完成展演,曲目依旧难以留存、难以普及,无法真正走进大众视野。时至今日,《梁祝》《黄河》依旧是中国交响乐最具代表性、演出频次最高的传世经典,数十年无人超越。而源源不断的原创新作,始终难以突破圈层沉淀为经典。
纵观各大乐团年度演出季,西方经典曲目占据九成以上份额,本土原创优质作品寥寥无几。国内原创作品量产有余、精品不足,难以形成可持续的精品创作体系。
反观海外交响行业,不少欧美国家通过政策引导,要求乐团演出季本土作品占比不得低于三分之一,全力扶持本土艺术创作、传承民族文化特色。
诚然,国内也不乏兼具东方意境与现代技法的优质原创作品。比如谭盾的《卧虎藏龙》组曲、徐振民的交响诗《枫桥夜泊》、陈其钢的《悲喜同源》等作品,深耕中国传统文化内核,融入东方禅意美学,结合现代交响创作手法,匠心独运、格调高远。假以时日,相信也会成为经典。
中国交响乐的本土化,是需要几代音乐人接续深耕的漫长事业,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梁祝》之所以能成为跨越时代、走向世界的经典,正是源于创作者扎根民族文化、深耕艺术匠心的坚守。衡量本土作品成功与否,从来不是唱片发行数量、国内展演场次,而是能否进入世界主流乐团的常态化演奏曲库、真正站上世界交响舞台,传递中国声音、彰显中国气派。
经费短缺也是制约地方乐团发展、影响本土创作的一个痛点。交响乐本是高投入、重配置的高雅艺术,场地维护、乐器保养、人员薪酬、曲目排练皆需充足资金支撑,堪称“烧钱的艺术”。国内大多乐团依托国家资金扶持,发展态势稳健;但大量省市地方乐团常年举步维艰、入不敷出。乐手薪资待遇参差不齐,音乐专业人才不断涌现,但行业岗位资源有限,人才竞争较为激烈。此外,行业发展过程中,还需进一步营造公平的创作展演环境,让青年人才拥有更多凭专业实力崭露头角的机会。不少青年演奏者演奏技艺扎实,如果能进一步加厚人文素养与文化积淀,也会为个人艺术事业带来更大提升。
深耕沃土:培育交响乐的知音土壤
交响乐进入中国百年来,多数人始终陷入认知误区:将交响乐简单等同于乐器、曲目、演奏技法的引入,却忽略了其背后完整的交响乐文化体系。
真正的交响乐文化,涵盖职业化的人才培养体系、规范化的乐季编排、深度化的作品解读、成熟的院团运营模式、浓厚的艺术审美氛围,以及专业的观众圈层。发展中国交响乐,既不能生搬硬套西方院团机制、全盘西化,也不能故步自封、墨守成规,应当立足本土、兼容并蓄,在借鉴国际先进经验的基础上,打造中国特色交响文化,用交响乐讲述中国故事、传递中国精神。
近年来,笔者曾多次随团赴欧洲巡演,最深切的感受,便是中外交响文化氛围与观众素养的差距。海外交响舞台的主要受众,多为常年深耕艺术、深谙交响文化的资深观众。演出前后,观众如同奔赴盛会,老友相聚、从容交流,氛围雅致庄重。这种沉浸式、延续性的艺术交流,持续滋养着观众的审美素养,构建起完整、成熟、可持续的交响文化生态,让艺术欣赏不止于一场演出、一段旋律。
观众,从来都是交响乐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流的乐团,必然有一流的观众相辅相成、彼此成就。有一次乐团在某个城市演出,乐曲演奏至静谧舒缓的段落,全场屏息凝神、沉浸其中,观众席突然爆出一阵剧烈咳嗽,声响突兀刺耳,瞬间打破舞台氛围,令指挥与全场观众猝不及防。幸亏执棒的指挥经验丰富、从容有度,并未中断演出,待全曲结束,他温和风趣地寄语全场观众:交响乐欣赏讲究礼仪与分寸,热烈激昂的乐章中,你再大的咳嗽打喷嚏都不会影响演奏的,但到弱奏的段落,任何突兀声响都会破坏作品意境,希望大家要咳嗽得憋着点儿,实在憋不住,要选择声音高响的时刻再出声。一番话,引得全场大笑,也让众人懂得了交响乐欣赏的仪式感与敬畏心。
中国交响乐自上海工部局乐团、哈尔滨“老哈响”起步,至今已走过百年征程。中国交响乐团的七十年深耕,正是中国本土交响事业砥砺前行的生动缩影。回望百年风雨、七十载荣光,审视当下行业的繁荣与困境,亲历行业迭代变迁,笔者心中始终喜忧参半。喜的是本土交响乐遍地开花、蓬勃生长,富有民族气派的作品不断涌现,行业规模持续扩大、普及度不断提升;忧的是精品稀缺、传承乏力,本土交响文化尚未真正成型。
站在新的时代节点,回望来路、审视当下,中国交响乐该如何突破瓶颈、扎根本土、深耕精品?如何真正走出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铸就属于中国的交响辉煌?这是值得从业者与艺术爱好者持续思考、躬身践行的时代命题。
(作者系作家、深圳交响乐团驻团艺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