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经典

“停止阅读意味着停止思考”

——一场文学大展与一个时代的阅读命题

为纪念《罪与罚》出版160周年设置的“限定空间”

展出的手稿

墨水套装以及写《卡拉马佐夫兄弟》时使用的钢笔尖

□罗 昕

6月23日,一场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停止阅读意味着停止思考”为名的重磅展览在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开启。展览引进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俄罗斯科学院俄罗斯文学研究院(普希金之家)文学博物馆珍藏的157件实物藏品及大量电子藏品,涵盖作家手稿、绝版书籍、插图原稿及陀氏个人物品等。

引领观众进入丰茂的精神世界

本次展览将一批源自圣彼得堡的文物首次呈现在中国观众面前。展厅的室内设计借鉴了费·米·陀思妥耶夫斯文学纪念博物馆的建筑与内装风格。并将博物馆专属内容首次引入中国,包括该馆常设的特色展项《卡拉马佐夫兄弟》三联画和博物馆影集等。现场还陈列出《罪与罚》《白痴》《群魔》《少年》《卡拉马佐夫兄弟》等传世经典的手稿复制件,作家生前使用的烟盒、礼帽、药瓶等私人物品。

展陈收尾处尤其引人驻足——观众可以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前使用的墨水套装以及写《卡拉马佐夫兄弟》时所用的钢笔笔尖。笔者通过此次中方策展人之一、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馆员孙清越了解到,如此设计别有用意。一方面,这支笔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和死亡息息相关,具有强烈的故事色彩——据传,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写《卡拉马佐夫兄弟》时,正是为了捡这支笔,而引发了病灶去世,也使这部作品没能完成。另一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也正是由笔书写而成。

今年恰逢《罪与罚》出版160周年,展览特设“限定空间”,将“文献陈列”推向“场景叙事”。原著中,拉斯柯尔尼科夫犯罪后曾躲在门后,这是全书最紧张的关键情节——正是这场阴差阳错的侥幸脱身,开启了此后一系列的命运碰撞与心灵拷问。展厅抽象提取了“门后”这一空间意象,设置互动打卡点,观众可立于“门后”,与人物群像剪影对话,代入不同角色的视角,感知各自的心路历程。

据孙清越介绍,设置这一场景,是希望它能唤起观众对“罪”情节的联想。旁边的人物剪影则来自书中角色的统合。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后陷入心灵责问,面对母亲、索尼娅、卢仁等不同人士,内心想法万千,不断变换立场,不断自我拉扯,思绪惊涛骇浪,其纠缠种种便是一种“罚”。策展方希望观众能依据角色的变化“设身处地”地跟上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心情变化。这便是剧情的一种空间意向式表述。

此外,展览也安排了多样的色彩设计、多媒体打卡点,尽量多满足不同年龄段观众的观展需求。展览结尾还设置了互动空间,观众可以领取陀氏的金句贴纸,在展厅中贴上进行互动。

这些金句都十分贴合当下。比如,“我不明白这些人既然有那么长的生命,他们怎么就不能成为富翁?”“让以前的事都过去吧,和以前的世界一刀两断,再不想听到它的任何情况,任何消息,到一个新的世界,新的地方去,从此不再回头!”等等。它们都是策展团队有意留下的入口,希望观众由此进入一个丰茂的精神世界。

不同语言的人读到共同的东西

此次展览显然深受俄方重视。早在展览开幕前,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馆长娜塔莉亚·图伊梅巴耶夫娜·阿希姆巴耶娃就为中国观众录制了预热视频。开幕之际,她亲临现场,耐心回应中国观众的提问。

在阿希姆巴耶娃看来,中国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而言是一个如神话一般神奇的国度。人们可以从他早期的作品《白夜》中看到这样的描述:“幻想家!怎么不知道?我自己就是个幻想家……我想入非非起来,就好像要嫁给一位中国皇子……有时候幻想挺有意思!”而她相信,中国读者对这位世界级文豪也十分亲近。就在展览开幕前不久,中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应邀访问俄罗斯,特意到访圣彼得堡,参观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

事实上,中国确实存在着“陀思妥耶夫斯基阅读热”。去年的世界读书日,上海译文出版社编辑刘晨曾向笔者透露这样一组数据:《卡拉马佐夫兄弟》每年重印5万册左右,《罪与罚》2万册左右,其他几个品种,包括《白痴》《鬼》《被伤害与侮辱的人们》《死屋手记》《白夜》《少年》,基本也有1万册以上。而在今年6月,上海国际电影节还特别开辟了一个文学单元:“泥土与灵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银幕变奏”。华东师范大学外语学院俄语系教授、翻译家徐振亚甚至认为,在所有的俄语作家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占据首位的。

对于中国读者如此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阿希姆巴耶娃感到非常高兴。她说就在自己此次来中国的前一天,她在俄罗斯的地铁上遇到了一位打扮时髦的年轻人,坐在她边上专心致志地阅读着。她很好奇对方在读什么。一问,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在她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作品中展现的是一种当代性和人内心奥秘的结合。所谓的当代性是他在作品中反映了他所处的充满变化的复杂时代,作品中的人以及他自己总在面临“寻找自我”这样一个课题。而当代的年轻人也是如此,面临着很多变化,很多选择。这也是为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字能一直吸引年轻的读者。

与此同时,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让不同国家、使用不同语言的人产生了直接而深入的联系。如阿希姆巴耶娃所言——“我们都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字中读到了共同的东西”。

构建充满生机的阅读生态

此次陀思妥耶夫斯基展自开幕以来人流如织,连带着主题文创都持续热销。

“我们希望读者走进展览现场的时候能慢下来,重温文学记忆,感受阅读的温度,获得思考的深度和心灵的慰藉。”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馆长赵书雷向笔者表示。此次展览以“停止阅读意味着停止思考”为主题,是因为今天的我们身处一个内容井喷、注意力稀缺的时代。当人们在短视频中高速滑动、注意力快速切换的时候,思考是较少的、停止的,而思考代表着人类的理性和尊严。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次展览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带来了157件珍贵实物,也不仅在于它完成了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文学纪念博物馆的首次中国亮相,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以一种极具沉浸感的方式,重新为“严肃阅读”争取了一席之地。当观众在“门后”感受拉斯柯尔尼科夫惊心动魄的心灵风暴,经典文学不再是被奉于神坛的遗产,而是可以被身体感知、被情绪共振的“当下经验”。

一个以拷问灵魂、勘探人性深渊为志业的俄语作家,能够在完全不同的文化土壤中引发巨大的阅读热情,一个深层原因在于,他所书写的那些关乎选择、责任、救赎与自我认同的命题,已然超越了19世纪俄罗斯特定的历史语境,呼应了当代人普遍的精神困境。某种程度上,中国读者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看到的不仅是“他人的故事”,更是“自己的镜像”。这种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正是经典文学长盛不衰的奥秘。

而今年的这场陀思妥耶夫斯基大展,也让笔者想到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去年举办的另一场备受好评的文学展览“ ‘伟大的诗人民族的骄傲’——普希金与东方回响”。两场展览都关涉文学,关涉文明对话,也都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持续的关注和讨论。

它们的存在,恰恰回应了当前全民阅读推广中一个难以回避的现实命题:当短视频以秒为单位切割着人们的注意力,当算法推荐不断强化着浅层满足的惯性,我们该如何让对时间和心力有所“要求”的严肃文学重回大众视野?它们的存在,让我们确信了深度阅读在展览空间中得以激发与延续的巨大可能——大众并非天然排斥深度,只是需要被提供进入深度的“入口”与“路径”。好的展陈空间能以视觉化、场景化、互动化的方式,为厚重的文学经典搭建一座通往当代生活与个体生命的桥梁。

一位观众走进博物馆、走进展厅或许并未意识到,自己已在不经意间与一百多年前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完成了一次精神对话。而无数个这样的瞬间汇聚起来,便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充满生机的阅读生态。

(作者为澎湃新闻IP工作室“文学花边”主理人,本文图片由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提供)

2026-08-24 ——一场文学大展与一个时代的阅读命题 1 1 文艺报 content85054.html 1 “停止阅读意味着停止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