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为攀一直在写着“自己的小说”,似乎不为外界的写作潮流、风向和热闹所动,执着于走自己的路。尽管这条路在主路之外,有些荒凉、冷寂,他仍“执迷不悟”,沉浸于自己的小说世界。这一点令人敬佩。同时,这种写作对读者和评论者也充满谜语般的吸引力。
“自己的小说”,是我想到的一个说法,用它来形容和描述林为攀的小说较为妥帖。
“自己的小说”有一个潜在语境,即它的对面存在一个“他者的小说”。“他者的小说”包括许多经典小说和潮流小说,包括许多不在世的大家大师和在世的当红小说家的小说,包括国内外许多小说家的作品。
那么,当一位小说写作者铺开纸笔或打开电脑开始写作,他便无可奈何地被推入两个写作阵营:要么写“他者的小说”,要么写“自己的小说”。有的人终其一辈子都在写“他者的小说”;有的人完成“他者的小说”的模仿和训练之后进入“自己的小说”,这样的人无疑是幸运且值得鼓掌的;有的人从提笔起始便在写“自己的小说”,但风险暗存。“自己的小说”如果没有成长,没有进入艺术的高级阶段,也不足为道,终将沦为小说战场的炮灰。可以这么说,每一个被铭记的大作家无一不是以“自己的小说”行走纸上江湖。写“他者的小说”虽然也能写出带来荣耀的作品,但终因原创性缺失沦为二流;对小说叙事边界的突破或者对小说这一文体的重新定义无一不在“自己的小说”中艰难完成。
“自己的小说”意味着那种散发独特气息的题材的小说。城市的一角或者山里的某个村庄,故事和人物与作者的生活记忆、内心成长融为一体,由此呈现出来的异质于同行、具有较强辨识度的题材,多少带有一些陌生感和模糊性。
“自己的小说”意味着小说具有独特的叙事形式和叙述腔调。一部作品克服了形式障碍和叙述障碍之后所形成的表达上的个性和气味,可以理解为短时迸发的灵感和长久形成的风格的混合体。无疑,它们都烙上了区别于他者的“某某”印记。
“自己的小说”意味着某种艺术空间的拓展甚至独造,即小说呈现出独特的艺术追求或艺术气质。讲述一个爽感十足的奇幻故事?塑造一个典型人物?张扬一段深沉的情感?表达一种哲学思考?呈现一种生活的体验感或氛围感?创造一个文学意象?发现生活的某种新形态?都有,或者都没有。“自己的小说”是呈现了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但分明感受得到的内心现实与思想波澜的小说。
“自己的小说”还意味着没有被写出或正在被写出的那种“天外来客”般的作品。
总之,所谓“自己的小说”是那种有着一切野心、一切不一样、标识着自己独特性和唯一性但又触摸到了艺术敏感地带的小说,《洗朝》打上了“林为攀”的印记,正是那种典型的“自己的小说”。
福建西部连绵的大山深处,矗立着一座座土楼,几百年来客家人聚居在这种“堡垒式”的空间里。抵御外侵时的团结和聚集而居时的矛盾,总是奇妙地组合在一起。当土楼的防御功能丧失而里边只剩下逼仄的居住环境、拥挤的族人家人、奇异的风俗人情和客家群落的变迁时,各种人物便登场了,各种故事便上演了。
神秘、古老、陈旧的客家土楼,成为林为攀的写作领地。与光鲜的现代生活场景比起来,它独具特质、与众不同。林为攀写下的就是土楼里边被一种原始气息和生命氛围笼罩的人情和人性。他的写作被称为“全新客家原乡叙事”。
但林为攀并没有把土楼叙事写成浮泛奇异的风情画廊和传奇夺睛的故事。他让自己变成“沉在底下的骨头”,深入人性的“骨髓”里。《洗朝》的故事很简单。和寡母住在土楼里的阿传娶了邻村的英子,阿传家贫、矮矬、没本事,还有点愚钝,英子聪明、漂亮。三天后新媳妇回门,阿传和英子到岳父家,岳母已逝,岳父独居。两口子闹了点矛盾,阿传当晚回家,英子没回来。母亲遣阿传去接老婆,阿传不听,母亲连夜去接回儿媳妇。有人传言英子怀孕,阿传不信。结果没怀,阿传母亲态度大变,没好脸色给媳妇。一年后英子怀孕,家里人开心。阿传和英子商量给肚子里的孩子拜契(认干爹干娘),决定认村里富翁吴权为干爹。英子生了,生了个闺女,闺女出世第三天,客家有“洗三朝”的习俗,将新生儿放在中草药的热水中洗澡。小说写道:“阿妈在厨房烧热水,昌佬在检查中草药。阿传楼上楼下跑了几圈,发现他被闲下来了,没事可做。他迈出大门,走过长长的走廊,今天的走廊不幽暗,因为今日大太阳,从破瓦里洒下的阳光像手电筒一样亮,他踏着光亮走到大路上。”小说结束。
这个故事很不“小说”,只是一段生活的横截面而已。当然,林为攀“志”不在故事,故事只是吸引阅读的一个“引子”,或者说小说的一个结构框架——英子有没有怀孕?阿传父亲怎么死的?要不要拜契?近3万字的小说,没有分节或分行,一口气絮叨下来,故事看似稀薄,却如此饱满而又意味深长地吸引着我,个中缘由是什么?是林为攀营造出的一种生活和人物的惊人的体验感。这种体验感来自作者生动而传神地对各种人物关系的描述——愚钝的阿传与势利眼的阿妈、德行不好的吴权对阿传的善意、小卖铺的赌鬼们对阿传英子的调笑等。这些关系构成了艺术的张力,让读者沉浸于满溢人情的土楼小世界里而欲罢不能。
法国文学评论家亨利·戈达尔说:“小说的使命也不仅是讲故事,它还描述这个世界。这种乐趣并不在于它所描述的世界本身有多么可爱、多么生动或‘富有诗意’:单单描述世界这件事就是一种乐趣……”可以说,《洗朝》的艺术乐趣就在于描述林为攀眼中的土楼世界。在他描述土楼世界的“洗朝”这个生活片段时,我们在其中发现了新的形态和内容,见识了在一个逼仄的土楼空间里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边界、无声冲突以及柔性和解的生活形态。这是小说的贡献,也是读者的收获。
林为攀坦率地表白:“写作十五年以来,我仍无法说清写作的要义。它几乎没有规则,也没有套路,真正的写作排斥规则与套路。”这种小说理念正是“自己的小说”诞生的前提。在《洗朝》中,林为攀排斥了已有的小说规则与套路,他隐藏了剧烈冲突的故事,手拿放大镜,让我们看到了土楼生活和人物的“沉在底下的骨头”。从这一点上来说,小说呈现出来的独特腔调和艺术氛围,暗示了林为攀写下的是“自己的小说”。
不光《洗朝》如此,他的一系列小说如《沙漏》《搭萨》《梵高马戏团》等都是如此写法。他找到了进入土楼世界的独家叙事密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句子。
我很同意评论家田文兵对林为攀这一系列小说的评价。他在评价林为攀小说集《搭萨》时说:“对于林为攀的《搭萨》而言,与其说他找到了一种创作轻盈与沉重和谐相处的着力点,不如说他寻觅到放置自己心灵的归宿。”的确,林为攀的叙述轻盈、干净,小说的叙述、人物的对话写得干净利索,有一种诗性的美感。比如《洗朝》里边不时出现一些闪耀着光亮的句子:“男人的尊严不在身高,而在本事”“门被敲门声找回来了”“最大的变魔术是结婚”“快乐是毒药,会毒死人”等。尽管这些充满智慧的句子出自小说人物之口,但我们仍然怀疑它们来自作者林为攀。的确也如田文兵所言,林为攀客家原乡故事所写到的人物和人物关系又多是沉重的,比如冷漠、算计、斤斤计较、消逝的温情和信任等。作者能把“沉重”与“轻盈”如此和谐完美地结合起来,也是一种较强的写作功力。或者真正的原因在于,林为攀“寻觅到放置自己心灵的归宿”。这或许就是写作者最大的幸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