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新作品

乡村的剃头师傅

□牛庆国

头在人的身体上,被看成是最高贵的部分,因此,头是不能轻易被摸的,即使两个人再亲热,也不能摸对方的头,尤其是女人不能摸男人的头,孩子不能摸大人的头,否则就被看成是大不敬,这样看来,一个的头就是一个人的庙宇。因为头的尊贵,剃头就理所当然地被看成是一件庄重的事。在我的记忆中,剃头时剃下的头发是不能踩在脚下人的,也是不能随便扔到什么地方被喜鹊之类的鸟儿衔了去筑了巢的,必须将头发收拾起来,包好塞到墙缝里,或者门窗上的椽花眼里。因此,每当我们剃头时,母亲就站在旁边,拿了笤帚一点一点地扫着头发,扫得小心翼翼,生怕漏掉一丝头发屑,更怕一不小心踩了头发,仿佛那头发是长在地上的禾苗,一脚下去会把它们踩死。

小时候,我们弟兄们的头一般是母亲剃的。母亲细心地磨了剃头刀,温了热水把我们的头发洗湿,再把自己的围裙围在我们的脖子下就开始给我们剃头了。但母亲的手艺的确不怎么好,因此,常常把我们剃得鬼哭狼嚎。我们越哭,母亲就越紧张,因此,母亲手下一颤,就会把我们的头皮剃烂,这时母亲就停下手来,拿一点头发屑贴在剃烂的头皮上,轻轻地吹一吹,然后,一边哄着我们说,不疼,不疼,很快就好了,一边再剃。要是我们实在哭着不让母亲剃了,母亲就用剪刀给我们剪,虽然剪头不会疼,但剪过的头皮上,头发总是长得不均匀,一道白一道黑,像春天剪过毛的山羊,好在那时有这种“山羊”头的孩子多,也就没有谁笑话谁了。

记得母亲有一次给父亲剃头,那简直是诚惶诚恐,剃头前母亲先洗了手,然后只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轻轻地按着父亲的头,右手拿着剃头刀一点一点地剃,由于她的格外小心,却偏偏把父亲剃得呲牙咧嘴。

本来,母亲是不给父亲剃头的,父亲的头一般都是请岔里上了年纪的老剃头师傅剃的。那老师傅姓杨,岔里老老少少都叫他老杨。岔里谁的头发长了,就去请老杨,老杨便在兜里装上剃头刀,手里提了一小块磨刀石跟了去。到了哪家,哪家就热情地熬了罐罐茶,烙了油馍,让老杨喝茶吃馍,然后才热了洗头水开始剃头。老杨的手艺很好,剃头一点都不疼,好像一只手在头皮上轻轻摸过去,头发就已经被剃了下来。然后那家就留老杨在家里吃饭,这顿饭当然是一顿比较丰盛的饭了。剃一回头,就像家里招待了一回亲戚,老杨推辞一下也就脱鞋上炕,吃了饭再走,临了一再叮嘱:家里谁的头发长了就说一声,或者捎句话来都行。

当然,也有不请老杨让自己家的人剃头的,但都没有老杨剃得好,往往头皮上不是头发没有剃干净,留下一小撮一小撮的短头发,就是握刀不稳,留下一道一道的刀伤。可想而知被剃头的那人,不是咬着牙忍着疼,就是时不时地哎哎呀呀地叫唤着。

后来,村里剃头的人少了,一是年轻人看不上那种“茶壶盖”式的发型,他们大都到城里去进理发店,不去理发店的也大多买了理发推剪,不再用剃头刀了。但一些老年人却不愿去城里理发,也不适应理发推剪,说那“推子”推的头,头发茬长,头皮痒,没有剃头刀剃的那么舒服。

后来老杨去世了,老杨的手艺就失传了。在老杨刚去世的几年里,父亲的头就只好由母亲来剃了。

再后来,我的二叔就成了剃头师傅。和老杨不同的是二叔不到各家各户去,而是各家的老人到他家里来,二叔就热了水,磨了剃头刀,一边和老人聊着,一边给他们剃头。有时十天半月来一位,有时却一天来两三位,但不管来几个,待剃完了头,二叔都给这些老人熬上茶、端上馍,让老人吃了喝了再走,如果赶上吃饭的时间就一定要留下吃饭。如果老人心情好,他就陪老人聊些开心的话题;如果他们心里有什么烦心事,他就耐心开导,不管来剃头的老人想通了没有,反正他自己觉得已经想通了。

有一年春节,二叔为村里所有的老人都剃了头,但自己的头却没有人剃,于是他就想出一个办法来:拿出两面镜子,一面放在前面,一面放在脑后,然后捏了剃头刀自己给自己剃头。头是剃完了,但也难为了这位“师傅”,头上留下了几道难为情的刀伤。我问他疼吗?他一边笑着说不疼不疼,一边用剃下来的头发往刀伤处贴。我不解何意,他说头发能止血。

天长日久,二叔在岔里就落了个好名声,不管是他家里的农活忙不过来,还是谁生了病,岔里人都会二话不说去帮他。但二叔却并不是为了这个好名声,他说他的孩子们出嫁的出嫁,出去打工的打工,还有一个小儿子在城里上大学,干完了农活,就想有个人来聊聊天。给老人们剃剃头、说说话,也为自己排解了孤独,他感觉到自己有个剃头的手艺很好。

前些年,二叔也去世了,我不知道现在谁是岔里的剃头师傅。

2010-11-22 □牛庆国 1 1 文艺报 content19303.html 1 乡村的剃头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