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萨特、雅斯贝斯是引领现代存在主义思潮的三个代表人物。然而,相形于海德格尔、萨特所受到的礼遇,雅斯贝斯的生存哲学和生存美学在国内学界一直是较为落寞的。孙秀昌新近出版的专著《生存·密码·超越——祈向超越之维的雅斯贝斯生存美学》(人民出版社2010年出版),打破了这一冷寂局面。读后我感到这部著作有许多新的发现,作者对雅斯贝斯的生存美学进行了有效的强力探索,其措思之深度,以及对生存、生命超越向度的纵深揭示,会给我们日益显得平面化的美学研究带来有益启示。
就美学思想而言,雅斯贝斯、海德格尔、萨特对艺术的言说都蒂结于各自的哲学运思。海德格尔的美学观乃是一种真理自显说;萨特的美学观乃是一种艺术介入说。而雅斯贝斯的美学观则是一种艺术密码论,具体表述为“艺术是解读密码的语言”:艺术就是切己而自由的“生存”以形象化的语言解读“超越存在”的“密码”。我以为,孙秀昌由“密码”这一此前人们较少关注的论域来把握雅斯贝斯生存艺术形而上学的韵致,可以说真正走进了雅氏生存美学大厦的“内室”,并由此获致了探测雅氏生存哲学大厦的最有效的视角。
雅斯贝斯的生存哲学大厦博大精深且充满玄机,它的主体部分至少由三个相互贯通的“内室”构成,此即“生存”、“超越存在”、“密码”。那些局囿于单维世俗性视野的“实存”者是难以步入这些内室的。当然,也总有少数比如像孙秀昌这样的思者,因着不断自我介入、自我反省而终于超越了诸种视野边际以趋于更开阔的“生存”,最终有幸打开那扇大门。如果形象地说,我仿佛看到,孙秀昌经由哲学思辨和生命体验的深度推开大门,走进庭院,先叩开左右虚掩着的小门。继续觅寻之际,蓦然听到有人说“知音,请进”,接着从正堂走出这座生存哲学大厦的主人雅斯贝斯。 主人引领他先来到第一间内室领会何谓“生存”。所谓“生存”,乃意指自作主宰、自由选择、自我超越、运命自承的本己之生命。人对这本己之生命的自觉,乃源于有着自我反省与超越之潜能的人对在世生存的人的可能囿于某种视野边际的自我反省与超越。接着,主人又引领他来到第二间内室领会何谓“超越存在”。所谓“超越存在”,乃意指不断反省自身的局限以趋于无限的“生存”所自律且不断地探向的“虚灵之真际”。这作为“虚灵之真际”而向着“生存”不断敞露其消息的“超越存在”绝非孤卓地悬置于“世界”之彼岸的某种境地,毋宁说,任何一个不断反省自身的局限以趋于无限的“生存”当下就有着切己而本明的超越之光。
最后,他们驻足于第三间“内室”门前。孙秀昌这时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客人”身份,径直独自走了进去,他揭示出原来那些为“生存”所选择同时为“超越存在”所澄明的视野边际,就是所谓的“密码”,它作为联系“生存”与“超越存在”的中介,成为“生存”解读“超越存在”之消息的语言。再往细处察看,“生存”解读“超越存在”之消息的语言又被分成三个部分,此即“超越存在的直接语言”、“在传达中变得普遍的语言”、理性的“思辨语言”。所谓“超越存在的直接语言”,是指“超越存在”在苏格拉底、佛陀、孔子、耶稣一类卓异生存个体那里的直接呈现。所谓理性的“思辨语言”,是指以既不舍范畴、逻辑又不囿于范畴、逻辑的方式叩问“超越存在”而形成的体系性的哲学语言,柏拉图、奥古斯丁、康德等以其缜密的致思为这类语言作了最好的示范。所谓“在传达中变得普遍的语言”,则是指诉诸直观形象而祈向超越之维的艺术语言。在这里,孙秀昌领略了雅斯贝斯对人所创造的建筑、雕塑、绘画、音乐、神话、史诗、悲剧等的言说智慧,特别是看到了他把艺术分为“美的艺术”与“伟大的艺术”的良苦用心;前者是指仅在审美之维上投诸理想的艺术,后者是指作为“超越存在”之密码而言说的艺术。孙秀昌阐释了雅斯贝斯对那种拘囿于为美而美却对“生存”与“超越存在”无所承担的“美的艺术”的鄙视。他启示我们,离开“生存”,艺术就会被抽空为无决断的“审美冷淡”,艺术的超越之维也会蜕变为空洞的超越;离开“超越存在”,艺术就会委顿为媚俗的狂欢,艺术的生存之源也会被风干为封闭的“实存”。
雅斯贝斯最为属意的只是那种既联结着“生存”之根又瞩望于超越之维而能够成为“生存”解读“超越存在”之消息的语言的“伟大的艺术”。孙秀昌由此论及,“生存”的哲学意义就在于以不可重复的自由选择契接“超越存在”,以“生存”为辐辏的哲学也只有作为哲学家生存的自然外化才会在赋有历史性的创造中成为携带“超越存在”消息的“密码”。他揭示出,雅斯贝斯在将艺术家请进哲学殿堂时的标准是极为严格的,只有极少数因着瞩望“超越存在”而在世界中永远无法得以完成、故此最终在悲壮的失败中成为明证“超越存在”之“密码”的“伟大的艺术家”才有资格享此殊荣;与此相应,也只有那些“伟大的艺术家”带着必不可少的战栗所酿制的艺术品才称得上“伟大的艺术”。在“伟大的艺术”中,雅斯贝斯至为称叹的显然是“生存悲剧”。孙秀昌指出,“他那祈向超越之维的生存哲学本身即因着生存在历史之中的自由抉择而自然透出一种沉重的悲剧感,但他并未就此建立某种悲剧本体论或绝对悲剧论。在他那里,悲剧既向‘生存’开放着,也向‘超越存在’敞开着。对人而言,伟大的悲剧的底色并不是虚无,因为在‘赋有希望’的失败中,‘密码’带来了‘超越存在’的消息。正如在世界之中突破着世界,在历史之中穿透着历史,‘生存’也在悲剧之中超越着悲剧。”
这是一部记载着本书作者与雅斯贝斯生存对话之心迹的文字。著者对雅斯贝斯的生存美学作了审慎的深入检讨,全书所论亲切、自然,富于理论运思深度并有鲜明的当下启示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