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主峰雾灵山下,有一个美丽的小山村——上庄。从这个山村的一个家族里接连出现了享誉当代诗坛的刘章、刘向东、刘福君三位诗人,其中刘章、刘向东为父子,刘章、刘福君为叔侄。“三刘”之外,“老刘家”族中还有刘芳、刘福堂、刘向阳、刘向海、刘远芳、刘东洋、刘明等长幼不断有诗作问世。上庄可谓地灵人杰,文脉连绵。一个以刘章为代表的“上庄诗派”是否已经形成?我不敢妄下结论,仅仅作为中国诗界一个特例,“上庄诗人”现象,就值得研究。刘章等以燕山特别是以雾灵山为创作背景,写出了大量的具有浓郁乡土色彩的诗篇。虽然“上庄诗人”成名的时间不尽相同,但歌唱父老乡亲,赞美山乡水土是他们共同的诗学原则。在他们的诗中弥漫着一种温厚、凝重的大山风韵,散发着一种朴拙、厚重的泥土芬芳,流溢着一种真挚、热烈的恋乡情绪,“上庄诗人”以清新自然、质朴厚重的风格引人注目。
一
山乡, “上庄诗人”的生命之根和诗歌之泉,也是他们写作的主要场景。山乡在他们的笔下是意象丰满而又语义丰富的,是绿意葱茏而又诗意盎然的。刘章在《牧羊曲》中曾这样描绘家乡的景致:“花半山,草半山,白云半山羊半山,挤得鸟儿飞上天。羊儿肥,草儿鲜,羊吃青草如雨响,轻轻一动一团烟……”脍炙人口,妙笔天成,广为传诵。如果不是有一颗真正的诗心并生活在这样的诗一般的境界里,焉能有如此宛若天籁的绝妙好辞。
虽然刘向东和刘福君生活的年代与刘章不同,但山乡依旧那样的纯净美好,没有受到世俗的污染,显得清新而真挚、疏朗而真切、细腻而真醇,温馨而又甜美。如写滦河:“燕山的影子下面/滦河岸边,边走边唱/接近今生最初的梦境//哦水色天光/一川石响/比清亮更清亮/比美还美……让我送你/到唢呐的尽头”(刘向东《滦河水——献给故乡的河流》)。一色水天,一川石响,鱼跃鸟飞,洁净清亮,伴随着祖祖辈辈。如写山桃花:“对面的山崖住着山桃花/山桃花的对面/住着妈妈//一觉醒来/山桃花笑了/妈妈在窗口也笑了/她们忘记了自己的位置/记住了彼此之间的风雨”(刘福君《山桃花的对面住着妈妈》)。乡野气味浸润着我们的心扉,令我们得其景而感其神。他们就是这样以清新、淡雅的笔调写出了山乡的美景,并融入了“我”——浓浓的深情厚意,与诗意达成平衡。
二
“上庄诗人”诗中的主体形象是生活在山村的父老乡亲。这些人生活在看似缺少现代氛围的小山村中,善良、淳朴、勤劳、坚韧、博爱,葆有人类的美质,延伸着经久的文明,提供着“礼失,求于野”的可能。
“最美的花朵,是故乡的山花/最美的女子,是故乡的村姑/故乡的人,水做的灵魂,透明,洁净/泥做的骨肉,健康,纯朴!”(刘章《乡声》)寥寥数笔,花之肌、水之魂,连同泥的骨肉,跃然纸上。
“锄板下有水/锄板下有火/锄板下有金银/锄地,锄地/除了锄地还是锄地/把自家地里的草锄光了/又到邻家的地里搜寻/你的谷子/每斗比别人家的重三斤/你知足,但不富足/你瘦弱,在大地上/像半个人……”(刘向东《庄稼人刘臣》)。什么样的人才是典型的庄稼人?这就是,现实的命名,文字的确立。
“把沙子一筐一筐堆到岸上/再一锹一锹滤去碎石和柴屑/干净细软的沙子才更像沙子和黄金//挖沙子的二嫂想过但没去过/北京有多远?她的沙子却去了北京”(刘福君《挖沙子的二嫂》),生命的书写,借助于沙子,耐人寻味。
刘向东和刘福君的诗中都有对父亲和母亲的颂扬,别具一格,独树一帜。刘向东在《牧羊诗》中写父亲与羊儿的情谊:“夏天你怕羊儿热/把羊儿领到银河岸边/冬天你怕羊儿冷/一根火柴把云彩点燃//白水煮萝卜没有盐/羊儿吃草如玉如烟/浅浅泉边共羊饮/深深山谷伴羊眠”。父亲对羊儿和没娘的羊羔视如自己的儿女,显现出了他质朴而博大的人文情怀。刘福君写《坐在田埂上的父亲》“挽一把青草仔细地擦拭锄板/天黑之前,他想要锄完这片玉米”,焦灼盼雨的父亲要用自己的辛勤劳作来使土地湿润,使“玉米叶子”“像波涛泛起的蔚蓝”。他们写母亲的诗获得更加一致的好评。刘向东的《母亲的灯》表现了无私的母爱。“那灯是泥的”“端坐于母亲的手掌”,母亲用她“粗糙的手/小心地护着她的灯苗儿/像是怕有谁再吹一口/她要为她写诗的儿子照亮儿”。诗人通过母亲用“粗糙的手”护着“灯苗儿”的传神细节生动地呈现了母爱之光的照耀。刘福君有《母亲》和《父亲》两部诗歌专集行世。他在《母亲的上午》中写到:“一根一根的摘着/篱笆上的豆角/一条青虫爬在豆角的尖上/她小心地捏起来/弯着老腰把它轻轻地放在地上/看它 欢快地爬向大地的深处”。细节准确传达出年迈的母亲在迟缓地去摘“篱笆上的豆角”对“爬在豆角的尖上”“一条青虫”的爱怜,通过“捏”、“弯”、“放”“看”等细腻的动作书写了母亲慈爱的人性、博大的襟怀。
三
“上庄诗人”的诗中盖满了“家乡”的印戳,浸透了“怀乡”的情感。作为从大山深处走来的诗人,他们的精神和血肉都浸满了故乡山水泥土的味道。他们对故乡的情爱是那样的深沉、醇厚,又是那样的热烈、真挚。因此,在他们的诗中不断显现出凝重的恋乡情结和家园意识,表现出一种对古老文明的守护和重建的渴望。
刘章曾这样表白自己对故乡的爱恋:“不如归,归何处/北山下,白云边,故乡热土/热土里,埋我先祖/热土上,有我茅屋/我吃热土生的五谷长大/我在热土上开始人生之路”。他把故乡作为自己精神的栖息地,自己生命的归宿。因为那里是人世间“最美”、“最洁净”、“最纯朴”的地方。他“愿缕缕情思,梦魂归去/化作故乡小草上的一滴清露”(刘章《乡声》)。而在刘向东的眼里和心里,乡土作为出生地和归宿,饱蕴哲学和历史的意蕴。“据说我已经是诗人了/是乡土诗人,土得要命/而我,在离家很近的贵宾楼过夜/家乡依然在我梦中”诗人对“诗人”、“乡土诗人”乃至“土得要命”的态度,使我们看到了诗的“乡土”之“真相”。他在另一首诗中写到:“一个人独自向远方/背负整片故土的体温/离亲人的骨殖越远/离老屋的呼吸越近……背着破烂行李我要归来/找到了天堂我也要归来/归根是落叶很在乎的幸福/晚秋是游子魂归的时辰”(《出门在外》)。这才叫对土地爱得深沉。刘福君则另有发现:“回城的日子/母亲总要送我到大门外/一手用木棍把身子稳住/一手把黑边花镜扶住/倒车镜里的依依不舍/让我不敢回头/不敢踩动油门/生怕把眼神拉得太长/生怕母亲的目光疼痛”。这样醇厚的赤子心怀、浓重的乡土情结,足见他们的血脉与家园已经贯通,身体与故土融为一体。在这里,故乡已不单纯是诗人的审美对象,也是他们精神家园和灵魂的栖息地,因而才使得他们魂牵梦绕,心有所依,情有所系。他们这种对故土长久牵挂和无限挚爱的心情,已不仅仅是对故土的深情歌颂,而是一种博大、深厚和有广泛代表意义的对民族、对国家的爱恋。
“上庄诗人”用细腻而率真、清新而朴实、飘逸而厚重、灵动而沉实的抒情笔触为山野写生,为乡亲们塑像,为土地歌唱,是土地和生活的恋歌、生命的长歌。愿他们的诗篇,像燕山山脉绵延不绝,像滦河的水川流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