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文学评论

在记忆之外

——评和晓梅小说《昌青街记事》

□李 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晓梅迷恋“记忆”,迷恋对“记忆”的书写,她愿意给自己的文字抹上一层沧桑的颜色,她愿意,从记忆中抽丝剥茧,从中找出闪烁的、有着刺痛感的光。作为有历史感的作家,和晓梅并不迷恋“我”对当下庸常生活的书写,而是让自己的书写有所负重,有一种延续。

《昌青街记事》亦是如此。

对于某种存活的思考,某种类似于生活或命运的再现,假如是以“记事”的形式出现的话,多少都同记忆有关。记忆是巨大的诱因,属于过去某个时期的纷繁复杂会因为这巨大的诱因蜂拥而至,所以,“记事”是在记忆之内的。

作为诱因,而且是巨大的诱因,记忆有时候类似于公园里用来吸引鱼或者鸭子水鸟之类的食物,鱼或者鸭子或者水鸟快速地聚拢是因为食欲,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很容易就失去了优雅和从容。也许食欲是本真的,但你得承认,就文学作品的文艺价值而言,恒久是一种不由分说的美,所以,“记事”只是记忆,这样的小说多少是有拙劣感的,那些记忆之外的东西是弥足珍贵的。

和晓梅的这篇《昌青街记事》就能有效地摆脱记忆的桎梏,揭示一种存活的意义,换一种说法,这虽然是一篇“记事”,它不得不依靠记忆,但除了记忆之外,它有更多的关于力量的积攒,比如是难以抗拒的自然之力,或是以爱的名义爆发的反抗之力,或是犹如遭受了诅咒的宿命之力……总而言之,它们能够跳出记忆的范畴,以略显优越的姿态出现在任何一个可能的时代里,接受审视。纳博科夫曾这样定义一个作家:他是讲故事的人,教育家,魔法师。一个优秀的作家必须集三者于一身,而魔法师,则是最重要的条件。在对记忆的书写中,和晓梅使用她的魔法,她选择,再造,融合,契入,同时又抽出,既能入内又能出乎其外……作为写作者,有时我也赞赏她对故事的掌控能力,对记忆的掌控能力。

当然,这篇小说首先有很大一个层面是属于记忆的,让我们先来看这些层面:

破烂的街,灰白的尘土,陈旧的青苔,古老的电影院,游走着裸体的公共澡堂,斗殴的少年,迷恋气功的人们,触目惊心的大幅标语,初尝甜头的小生意。这些明显带有时代烙印的画面一一翻过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转型社会内涌动的浮躁和逐渐显现的矛盾。

人物是在飞扬起来的灰尘、鸡毛和竹屑逐渐消失后正式出场的,与其说是一个混乱的出场,不如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出场,现在和未来都很模糊,这显然是有预示作用的。我们来关注这批少年的成长,毕竟他们的出场让人担忧,他们的未来也让人担忧,他们必将引发我们最大限度的怜悯。

总是被父亲打的小开弟,身体像是为了承受各种变相的惩罚而存在,在惩罚中他会去寻找属于孩童的纯真乐趣:一颗只值一分钱的在他嘴里滚来滚去的糖,一只忙碌的蚂蚁,或是翻过身子的瓢虫……“他凭借它们来度过这难挨的时光”,你会发现,他的每一丝乐趣是细小的,但同时也是强大的,可以无数倍放大他无人触及得到的疼痛。

方小壮,看上去不可一世,他也许有着外在的强大,但实际上,脆弱是在强大的掩盖之下的。他的哥哥几乎夺取了母亲全部的关注,所以他像是活在一种遗忘之中,为了被母亲记住宁愿自己沉睡不醒的哥哥早些死去。暗恋一个高傲的女孩也使他觉出自己的卑微,这个有假象的男孩最终用海洛因来显示了他蛰伏着的懦弱。

重要的角色田红,这个沉甸甸的人物,这个以为离开昌青街就能离开某种命运摆布的人物,恰恰深陷其间无法动弹,她的梦想同时成为了她的牢笼。

还有始终被人嘲笑的泥鳅老七。

钟逸民也许是一个例外,作为一个同样沉重的人物,他像一枚鲜明的图章,为这个时代印上一个难以褪淡的符号,他经历过血腥的斗殴,他把气功练得出神入化,他带着茫然与失落坚守了祖传的小生意,用自己的方式探索经济利益的创造,当然,最后他牺牲在尝试的失败中。

让我们继续关注他们,无论是堕落风尘的老七还是无所适从的小开弟,无论是吸食毒品的方小壮还是远离人群的田红,他们身上有一个深藏着的共同点:在生命过程中,他们都经历过一段缺失——一段爱的缺失,那一段是空白的,同时也是狰狞的,他们部分地决定了人物的命运,但不被人们承认。这种方式被成人普遍采用。

这是一个令人焦虑的话题,今天依然存在,它跟记忆无关,因为它不是某个时代特有的,如果这是一个怪胎那么它也存在一个强大的孕育的母体,成人总是把自己的世界看得神圣不可侵犯,成人总是粗暴地把孩子拉进自己的世界里,对于成长这件事情,他们得了健忘症,不但轻易就忘记了自己的经历,同时还失去了耐心,他们让一种情感的空白慢慢在孩子心里滋长和扩散,最终就连万能的时间都无法弥补和挽回。和晓梅画下的,是一个超越时代和记忆的恒久图谱,这个话题值得我们追问,继续追问。

诚如尤瑟纳尔所言“躺在绝对黑暗中睡觉的人,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良心”,小说犹如用一块灰色的布幔遮住了黑夜,和在黑夜里沉睡的人们,它让我们觉得在成人的世界里,黑夜来得如此漫长。

值得庆幸的是,纵然黑夜漫长而绝情,小说却没有因此坠入绝对的黑暗,因为田红的琴声没有中断。琴声是残缺的,也是破败的,它的残缺和破败配得上这条古老的街,或许它还是某种不幸命运的昭示,但它从来没有中断,总是在记忆的末端响起。

请不要忽略这段残缺的旋律,毕竟它是田红与现实生活连接的惟一方式,它赋予了田红一些实在的价值,而且,这首曲子叫《宰鸭曲》——但愿80年代的时髦青年还能记住它无比欢快的韵律。

所以田红的琴声是一抹阳光,是一阵温暖,它虽然在记忆的范畴内,但它让记忆变得闪亮。

作为“70后”的作家,和晓梅写到改革开放初期那一段经历时,不得不用一种孩子的视角,但她显然不满足于平面的视角,她在尝试挖掘更丰富的情感世界,文笔向更深处延展,她在呐喊,关于命运、关于存活她有更多的话要说,为此她依托了记忆,但不完全依靠记忆。那些记忆之外的东西,埋伏着层层的动人之处。它,让人会心。

2010-11-29 □李 浩 ——评和晓梅小说《昌青街记事》 1 1 文艺报 content18912.html 1 在记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