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公寓的窗外,有一株高大的白杨树。白天,浓密的枝叶为诗人遮挡住阳光,晚上风动树叶的飒飒声则给诗人带来诗意的联想。几乎每位驻校诗人都被这株高大的白杨触发了诗情,阿毛也不例外。她写了《高大的白杨树》一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一段美妙的时光:/文字与电流押韵。//她因兴奋/而用了太多的行内韵。//藉此明白:/高处的树枝会因微风而簌簌作响……”与高大的白杨树相伴的驻校时光,在阿毛的创作历程中留下了浓重的一笔。诗集《变奏》中的最后一辑,便是她驻校的成果。其中有《纸上铁轨》一诗,所谓“纸上铁轨”,其实是以诗论诗:“火车以它的尖叫声/代替了别的呼啸。//但聋者却从漂流木做的/笛子里听出苍凉。//盲者望天,泪水凝成的冰雹/砸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哐当,……’/节奏紧似产妇的阵痛。”诗中所写的聋者、盲者,尽管丧失了正常感官,但是凭借心灵的感官,却能从“笛子里听出了苍凉”,从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中听出诗的诞生。诗中的聋者、盲者其实正是诗人自身的写照,她是用心灵去感应世界:“我不停地奔跑在铁轨上/就是为了生下永生的你。”这是阿毛对自己的期许,也是她所描绘的自我肖像。
如果说“高大的白杨树”代表了外部世界对阿毛的触发,那么“纸上铁轨”就记录着阿毛内在的心路历程。阿毛驻校的时间是2009年下半年到2010年上半年,这正是给新世纪十年做总结的时候。阿毛此时出版的诗集《变奏》,是她对自己新世纪十年诗歌创作的一次梳理和回顾。许多情况下,诗人对自己的创作缺乏自知之明,是由于尚未拉开一定的时间距离,随着诗人阅历的加深和诗学观念的演进,无需旁人指点,诗人自己就会对前期创作做出自然的调整。我们从《变奏》中六辑的内容,就完全可以看出她这十年来艺术追求的变化轨迹。阿毛在2010年7月初首都师范大学为她举行的“阿毛诗歌创作研讨会”上,其答谢词就叫“由这里重新出发”。在阿毛看来,写作就是不断重新出发的过程。每次重新出发,都会有新的激情,新的动力,新的目的地,于是就有了新的变化,新的成果。《变奏》的出现,就是对她在新世纪十年中不断重新出发的一种描述和记录。
正像《变奏》这一题目所昭示的,阿毛在变化与求新中走过了十年。《变奏》与她的早期诗歌创作相比,由青春的激情高蹈,转化为中年的沉静坚实;由侧重向内心的单向掘进,转化为对外在世界发现的兼顾;由旋转而繁复的意象构成,转化为单纯而宁静的意境创造;由追求表达的奇崛新异,转化为风格的朴素与平实。这是一种向生命本真的回归,是一位心怀大爱的诗人对世界的回眸。《变奏》显示了诗人独特的艺术风貌——在坚持立足大地的同时,强调精神境界的提升,追求的是在有限中获得无限,于瞬时中获得永恒。
《变奏》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不断重新出发的阿毛,一个不断进取的阿毛,一个显示出强大的创作后劲的阿毛。这一方面表现为她对于诗的超凡的悟性,随着时间的推进,她对诗的看法也不断升华,越来越切近诗的内在本质。另一方面是她的人生与诗的融合,或者说她是以诗为自己的宗教,她说:“我一直认为,一个人不必做别的,只需要用文字,用书来证明自己的一生,没有比这更美的事了。所以,为了这件美丽的事情,我就一直坐在暗处,睁着一双发光的眼睛,生活着,看书,写作。”(《在文字中奔跑》)正是这两点,让我对新世纪阿毛的诗歌创作,继续怀有深深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