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录了阿毛新世纪诗歌作品的诗集《变奏》,令人触摸到阿毛诗风从早期美丽温软的清浅到悲情忆父的“惊涛骇浪”,再到近期的“自然平实”的变奏轨迹,感受到她诗歌“白纸黑钻”般的光泽,还有她夜莺般的歌吟。
阿毛的写作努力立于人类情感与经验的广泛而细切的提炼上,其诗心不断向内向生活细节深掘,诗笔如刃直指俗世与心灵。阿毛在《变奏》中,以“口语”细腻地擦拭尘世中生活的纹理,让个人的可感细节充分绽放,于是,她对生与死、诗歌与生活的理解日渐敏锐,她不断转换视角、交替温柔与冷硬的心境,并由此变奏出一个自己的神奇而动情的艺术世界。一如温和的她,“并不拒绝偏执和激情”,一如夜莺只在夜间的绿林歌唱,阿毛也鲜明地确立了自己——做个像夜莺一样吟唱的诗人。用眼泪使诗歌开放,用爱心歌唱幸福与受难,用诗生活吟诵隐藏在生活里的善和恶。
是的,夜莺只在夜间的绿林歌唱。阿毛的《一间自己的屋子》便是她有形的夜间绿林,在此她用文字与自己灵魂对话,孤独地吟唱逝去的父亲与友人,感叹疼痛的生活,遐想生死、绝望和理想。“所有的诗人都为水所伤/又是那个阿毛,她在/讲述无所不在的伤”(《伤口的歌声》),《爱情教育诗》:“现在还有人拿生命为脆弱的爱情打赌,/……你游过了湖,她还要你拿刀子掏出心。/这不怪她,现在的爱情太脆弱/太形迹可疑”。还有《黑色的石头落在平淡的生活中》《仿特德·贝里根〈死去的人们〉》《火车到站》,乃至她的长篇散文《怎样温柔地爱与死?》,长篇小说《在爱中永生》等都飘荡着爱与死的旋律,缠绕着爱与死的气息……那一滴滴眼泪化成一个个闪亮的文字。阿毛心房开放,时而哀怨,时而悠扬、清越,也有婉转、飞扬;更多是低沉、悲鸣与肃穆,变奏的旋律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我们的心,或泣泪,或歌吟,或呼喊,如同我们的心弦,如同绿林里群鸟的歌吟同时绽放,而夜间,惟有一只夜莺在孤独鸣唱,惊心动魄,如哀如泣。忧伤的阿毛,在夜间的林里,安放了自己疼痛的身体与灵魂。
毕竟,阿毛有过太多的理想,有太多的情怀,其中有业已长大的对生活、对人生的深思,还有对生活的爱,“因为爱呀,无边无际地爱呀,爱音乐,爱绘画,爱舞蹈……爱一切美好的艺术。我恨不能有无数个身体和灵魂来爱无数种艺术。用一个身体和灵魂来专一地爱音乐,用一个身体和灵魂来专一地爱绘画,用一个身体和灵魂来专一地爱舞蹈……可是我只有一个身体和一个灵魂”,泛爱的小女人,却也是心底有岩浆有大情怀的诗人,她终归会把疼痛隐在心底,心结矛盾之下,她努力用爱心歌唱幸福与受难,一如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如海德格尔“回忆回过头来思已思过的东西”。
沉静下来的阿毛放慢了生活节奏,静气地体味生活,感受令她心动的每个细节,深思她曾思过的东西,并以此疗伤,以此描述细节并创造着自己的异质的写作。因为在快节奏的充满功利的当下社会里,我们的生活缺乏细节,商业化娱乐化删除着我们生活的细节,“没有细节就没有记忆”(北岛),是的,只有与人的感官紧密相连的细节,才会构成历史的质感。阿毛也说《变奏》“是地上诗歌,有地气、有体温、有芳香、有血液;有我的、你的、我们大家的生活”。
对日常生活的关照,对个人的可感细节的注重,对口语化写作的倡导,使得她的诗歌可感素朴、敏锐有力,也更容易获得读者的应和,令人感知到她从意象繁复、节奏密集到单纯沉静的变奏;从个人清浅的吟唱,向生活向内心的挖掘与描述,并走向对生活的直面与反思。如《木头》从对“木头”二字的自语细节,渐变为对生活的质疑——我们成为木头,是因为生活先于我们成为了木头,是生活愚笨在先。《雪在哪里不哭》从细节描述年轻女孩虽然“穿的单薄寒酸/几乎就是贫穷的模样/可她一脸陶醉地/依在恋人的怀里/像玫瑰在阳光里笑”,但是,雪在女孩那是不哭的,在没有爱的怀旧女人那却是悲伤不已,因为“她的爱被人带走”。阿毛以两个女人的岁月雪天相生相应,以她对爱情与生活的绝望与反思,变奏出一个女人的昨天和今天,这是她的代表作《女人辞典》的又一细节化。而历数《2月14日情人节中国之怪状》、摄下《懦夫(妇)的外遇症(史)掠影》,则是那个拿着刀的愤怒的妹妹对《当哥哥有了外遇》的细节化,是思已思过的东西,或者说是反思,而且颇具力量。这种力量,还来自阿毛如刃的文字。如“我的雪在文字里飘来飘去/文字却在雪里哭”,“我非但拥有一个作家的一支笔/还拥有一位母亲的十万根胸针”,“我会飞,一直飞/形销骨立,无枝可栖”等等落在白纸上的黑钻般的光芒。阿毛在一个个生活细节的忆与思中,渐渐地抵达精神深度、理想人性与担当精神,尽管她的诗始终流淌着女性的疼痛与决绝,尽管她向内的努力还免不了有一些浮于字面与简单化的诗歌,哪怕近期以爱歌吟的诗生活,但阿毛却始终向生活向心灵内里努力,始终于绝望中希望,希望中绝望,一如歌唱的夜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孤独而悲伤的夜莺,只有在夜色的绿林里才唱得最好。秋天深了,阿毛在斑斓的即将凋谢的林子里吟唱,充满忧患。秋天深了,我们沉浸在阿毛夜莺般的歌鸣中,自言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