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蒋巍的朋友都知道,他为人豪爽、仗义,有一股痛快劲儿,和他在一块儿,愉快,不累。蒋巍写文章,书法、绘画,也有一股痛快劲儿,端的是那样的一气呵成,浑然一体,个性凸显。这家伙有一股子满族爷们儿的“蛮”不在乎的劲儿,有一股子东北人的豪气劲儿和“二人转”式的幽默劲儿,还有一股(哈尔滨)中、西文化共生环境下养育出的率达、绝不故作谦虚的张扬劲儿,哪怕是不写诗时也有一股“半瓶子诗人”的激情劲儿。文友集会或出访在外,酒到兴处,蒋巍还能来上一曲悠扬的“三套车”或高昂的“我的太阳”。和蒋巍在一起绝不会寂寞,绝不会昏昏沉沉、腻腻歪歪、无精打采。
上世纪80年代,蒋巍还在哈尔滨市当文联主席兼党组书记,我和《人民文学》的同仁去黑龙江约稿开笔会,白天看稿、谈稿,晚上喝酒、拱猪,几天下来,与蒋巍就“混”成哥们儿了。他的办公室备有一张铺着画毡的长案,文房四宝俱全,角落里塞着一大堆成团的废弃宣纸,足见他的功夫硬是靠宣纸堆出来的。蒋巍喜画马,他说天生就喜欢这种雄健奔腾昂扬的动物,刚上小学时成天照着《三国演义》《水浒传》连环画里的马描来描去,电影里一出现骑兵的镜头,他就激动得两眼死盯着,随着奔马的节奏而心胸激荡。下乡时他恰巧当了马车老板,生个宝贝女儿又是属马的,这让他对马更有了斩不断、理不清的特殊感情。好像是1994年的夏天,我去哈尔滨出差,蒋巍派车接我去文联吃饭,车到门口,只见那儿门庭若市,人们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一人举着电喇叭在不断高喊。原来那年松花江发大水,市文联正在搞赈灾、搞义卖活动。我下了车探头一看,蒋巍满头大汗,这家伙正领着七八位书画家写字作画呢,现写现画现卖,面向大众,价格不高,两天下来竟卖了几万元,都捐了。我知道,蒋巍写字作画都不是拜师临帖、悬梁刺股苦修来的,他就是胆儿大,什么都敢招呼。当了文联主席,也就有了资格在各个艺术门类里趟趟“浑水”。那时,他兼任《小说林》《诗林》的总编辑,编辑常请他书写头题作品的标题,本属于客气之列,他却当仁不让,也不谦虚谦虚,这倒也让他客观上甩开笔紧着练了几年。时间长了,有了二三十年的感悟与积累,蒋巍的书法和画作就修炼得有模有样儿了,也有了自己的书画感觉和风格。
他说他的感觉和风格就是一股“气”。
人生在世一口气,做文贵在一股气,写字作画也莫不如此。“气”是一种原场,“气”是一种精神。原场看不见,精神摸不着,但气能感觉到。有气才能灵动飞扬,有气才能激情流射,有气才能内外贯通,有气才能拢八面来风,展天下胸臆。“气”需要修炼。修炼需要具深厚的功底,无功底缺乏炼“气”的基础;修炼更需要悟性和灵性。聪慧的人面对森林微笑,胸中就有了宫殿,如鲁班;呆板的人面对森林窃喜,煮饭不忧没柴烧,如村妇。有些人苦“练”多年,堪称笔笔有来历,划划有传承,看字也规范,看画也漂亮,但就是缺少感染人、震撼人的力量或激情。为什么?循规蹈矩,照猫画虎,“练”的是模样,内行人说这叫“匠气”,调侃说:巨匠不如大师,大师不如才鬼。才鬼无形,难预测,诡谲也。书画才鬼“精、气、神”兼具,运笔随气,落笔如神,惜墨如“精”。蒋巍有次得意洋洋地对我说,中科院一位搞哲学的北大荒朋友收藏了许多名人字画,其中包括蒋巍的一幅奔马图。这位荒友请了一位专业的美术评论家到家里做客,荒友把他的收藏一件件展开请评论家评点。评论家看了蒋巍的画说,一看此人就知道,作画者不是专业出身,但很有味道,很有观赏性,“画里有一股气,挂在墙上能治病”。荒友赶紧给尚在哈尔滨工作的蒋巍打电话报喜,说专家对你的画评价不低啊!
在我看来,文学艺术作品之所以区别于哲学著作或理论著述,首先在于它是以情感人的。不能让人感动的文艺作品很难称得上是真诚的和优秀的。文友都知道,蒋巍的文章是以感情充沛、激情飞扬见长的,读他的《丛飞震撼》《灵魂的温度》和日前在《人民日报》发表的《闪着泪光的事业》,我的眼睛都湿过。“情”在文章字画里浸漫开来,也就成了“气”场。蒋巍着实把这股“气”贯通了,于文于字于画都有一种如虹气势、风云落纸的感觉——这话虽然有几近哥们儿式的“溢美之辞”,但他那股子凸显的“气”却是真切可感的。作家们常组团到外地采风,有时我们同行,站在一旁看他写字作画,或读他的字和画,哪怕如我这等稍懂写作的人,也都能在他挥毫之间明显感受到他的激情力与气运力,周围的人也常因受了他的感染,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我能感觉到,那不仅仅是礼貌性的,更多的是真被他的激情感染了。仔细审视,有时在蒋巍纵情挥洒之间,他的某字某笔或许稍嫌不足,但那喷涌而出的激情与力道却是能真切感受到的。
中国文化,很重要的讲究就是“气”说。如同中医所说,你的身体哪儿不舒服了,出毛病了或者疼了痛了,那就说明经络和气血不通了。蒋巍也曾很认真地对我说过,他写字作画追求的都是“大写意”的效果,不求形似,但求精神和气势。挥毫之间,情涌到哪儿笔就送到哪儿,笔送到哪儿气就运到哪儿。气运足了、送到了,美感、力量、激情就能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当然,大写意不像精工细作的工笔,一道墨送出去,天马行空,成与不成在此一笔。
说到底,蒋巍的字画是靠一股子“风云气”结构成艺术品的。技在功底,气在悟性。我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脑瓜儿没白长,确实比较灵,有悟性,反应快。我对他说,想就他的书画艺术风格写一篇短文,蒋巍很认真地对我说:“好些人认为我有点狂傲什么的,真是冤枉也哉。我最傲的地方其实就是我特别谦虚,特别注意观察和学习别人的长处,无论作文写字画画,好些本事我都是悄悄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走在路上看到一块好匾,我都站那儿看半天。我多谦虚啊!”说罢哈哈大笑,隔着电话我都能看到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儿。
前不久,他和一群文友到了湖北随州的琵琶湖景区,开发商请他留幅“墨宝”,他略加思忖,提笔写下一幅大字长联,铺在地上约六米开外:
人非人,画非画,都云仙境里面皆为仙
山是山,水是水,却疑湖影中间并非湖
我觉得,这是一幅诗思奇特、对仗工整的佳联。如能镌刻在琵琶湖的门牌坊上,倒也添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