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文学院

九月出门

□严风华

去年9月,我坐了一趟飞机,出远门。

我这一辈子,已经让48个或纠结或烫贴的9月穿心而过。想想,我在这些已经流逝的9月里的某一天,肯定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坏事或永远没人知道的好事,也一定经历过无数的窃喜和暗伤,但所有这些我都无法记得是在哪个具体的日子发生了。倒是记得去年的9月5日,我坐上飞机,去了一趟北京。

去得有些兴冲冲。

这年头,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激动起来,也没有什么地方让我产生期盼。但北京我是要去的,鲁迅文学院我是要去的。在出发前的一周,我居然像个女人一样,花了几天的时间,很精细地婆婆妈妈地将行李收拾。接着,一种幽会的心情油然而生,暗地里不断地盼着天快点黑下来,让9月5日像情人一样在黑夜中在我的跟前风情万种袅娜而至,然后让我眼睛发亮。

9月5日,我终于来到鲁院。签字报到,我正式成了鲁院第十二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少数民族班)学员。

我以为鲁院很大,像大学那样大,也以为鲁院人很多,像集市上那样多。但不是。一个大门,一条一通到底的小路,一幢既是宿舍也是教室的五层楼,一个两层高的食堂兼图书室的配楼,再就是路边的绿树。

这是9月5日的印象。

9月5日让我满心欢喜。我可以在9月5日之后丢开了本该我做的工作,暂时不用看见我不想看见的人和事。然后,在北京,在一个极其平常的院子里安安静静过日子。

其实,4个月的日子很简单。每个人一个单间,设备齐全,但很狭窄。每隔一天上半天课,然后自修。食堂也很窄小,菜谱也很单调,每天草草吃完饭就各自回宿舍。不回宿舍的,或独行,或结个伴,就在院子里走走,或走出大门,散散心。守门的几个门卫,都是20出头的年轻人,但他们的目光始终保持警惕,保持犀利,哪个男生或女生若是想从外面带来个陌生的女子或男子,绝对被看穿,不登记就进不了门。

我们就在这个院子里生活了4个月。

院子里的空地很小。要是50多个同学和十几个老师一齐出门,小院子就人满为患;而人要是都进了宿舍或食堂,整个院子就会空空荡荡。从院子里往外走,一眼看到的景物是宿舍、食堂、路树、大门;从外往里走,经过的景物是大门、路树、食堂、宿舍。数一数,总共是4个显眼的符号。

但我居然不觉得腻烦。

我们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我们知道为什么能来到这里。

我们知道来这个地方干什么。

我住二楼。窗口的对面是食堂的围墙。9月来时,墙上爬满了南瓜苗。11月来了一场雪,南瓜叶就一天天地黄下去了。

入冬了,外面飞来了好几只喜鹊,在树林里跳跃噪鸣。每一只的身子都是浑圆浑圆的,我想到那一身的鸟肉也一定很厚实的,就曾调皮地想将它们捉来熬粥吃。

有一晚,隔壁的宝廷同学喝高了,将我和我的同桌老九拉了出去,在门口边吃烧烤。那个微胖的门卫给我们开了门,我们顺便把他拉了出来。他半推半就,最后还是坐了下来,和我们喝了几瓶啤酒。但从此我看见他的目光就完全失去了警惕和犀利了。

其实,我们出远门,并没有离开家乡。我们关在宿舍里写字的时候,各自还能从键盘上感受到北方大草原的苍茫、高山雪原的洁白和旷阔,听到南方河流奔腾的欢快、灌木丛努力拔节的声音,闻到所有大地的泥土的芬芳……

9月出门,次年1月回家。

回家之后,我眼前还是不断地晃着北京那个小院子,晃着大门、路树、宿舍、食堂。怪了,这是个什么样的符号呢?

今年3月,我出差返回时要经过北京转机,要在机场停留3个小时。我想我一个人在机场待3个小时,那不会待傻了嘛,就想不如趁机到鲁院看看。我就想象着到了鲁院后的情景:到了那儿,肯定会看到老师,那我们就聊聊。看不到老师,看看那大门也行啊,看到了大门,也就看到路树了,看到宿舍和食堂了。想到这儿,我眼睛就湿润了。于是就计算时间:除了40分钟提前登机,还有2小时20分。来回差不多需要2小时。那么,我可以在门口看个10来分钟,哪怕5分钟也行啊!

但随后一想,这2小时的来回,万一遇到堵车呢,那就漏机了!

无奈得很,我只好放弃了。在北京机场熬过了3个小时后,在起飞前,我给两位班主任发了信息。严迎春老师给我回信说:北京好些天不下雨了,今天竟下了雨。怪不得,原来是严大哥光临了北京的天空……

这些年,我经过的天空多了,但没什么牵扯。去年9月出了一次远门,牵扯就多了。

大门、路树、宿舍、食堂……后半生里,能牵扯一些东西来,心就不会荒凉。

2012-07-11 □严风华 1 1 文艺报 content22461.html 1 九月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