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有隔空移物的能力。”紫罗兰轻声说道。艺术室里,派珀坐在紫罗兰旁边。经历了下午那场热闹后,全班同学终于安静地坐下来,忙着编篮子。紫罗兰的声音很轻,派珀都不知道紫罗兰是在跟她说话。
“隔空移物的能力,就是能够用意念挪动东西。莉莉经常对同学们干那种挪杯子的勾当。”紫罗兰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手里的活儿。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除了贝拉以外,到目前为止,派珀从同学那里得到的都是捣乱。
“嘘——”紫罗兰紧张地挪开视线。很少有人能看见紫罗兰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那种如圣人般深沉的感情。她自己的身体很容易因为周围人的感情状态而相应地缩小或变大。身体大小的不断变化,给她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尴尬。她绝望地想改善自己的处境,所以永远在转移自己的视线,将真实的自我隐藏在黝黑的皮肤下面。她说话的声音比微风还要轻。
“我叫紫罗兰。眼睛看着下面,别看我。”派珀听从了紫罗兰的话。不一会儿,紫罗兰用同样轻的声音又开始说起来,“你前面那小孩儿是施密帝。他有X光眼,眼睛能够穿透一切,包括钢铁。如果他盯着你的衣服看得太久,那他就是在看你的内衣,你得抽他,狠狠抽。那边那个大女孩儿是黛西,她是最强的强人。她只要摇一摇手,自己想都没想,就能够折断你所有的指头和所有的骨头。不过,别怕,不是所有人都会做他们那种大规模的、吓人的事情。看见那个小孩儿了吗?那个小家伙?”紫罗兰冲着贾斯珀的方向点点脑袋。
“那个小家伙?”
“小点声儿,别让人注意。”紫罗兰警告道。派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篮子,更仔细地听着。“那是贾斯珀,他最小。谁也不知道他的特异功能是什么。听人说,他来的时候,托尔护士冲他吼得太凶,把他的特异功能给吓忘了。”
派珀惊奇地看着贾斯珀,真想解开这个谜。“那他呢?”
她朝康拉德点点头。
“嘘——”紫罗兰的手指不小心折断了手中正要弯着插进篮子的小枝丫,她的身体同时也缩小了几英寸,派珀不禁惊叹起来。“那是康拉德。别看他,也别跟他说话。他很麻烦,是个大麻烦,尽可能地离他越远越好。康拉德控制着这个地方,一直这样。他是个天才,不过又不仅仅是一个天才。人们说,他比爱因斯坦还要聪明十五倍。他这么聪明,弄得谁都怕他,连托尔护士都怕他。康拉德很刻薄。他干坏事,可怕的事。”
“什么样可怕的事?”派珀张大了嘴,顺着紫罗兰的眼光看向康拉德。
“会伤害你的事。”紫罗兰第一次与派珀视线相对,派珀看见了她脸上的恐惧。
“是他对贝拉做了什么手脚吗?”
紫罗兰耸耸肩,又缩小了几英寸。
“你觉得贝拉会没事吗?”派珀坚持问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我看得出来,你是那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女孩儿,就像贝拉那样。”紫罗兰伤心地摇摇头,“我们这儿有规矩,如果你不懂或者不守规矩,就会付出代价。第一条规矩:别惹康拉德,如果你关心自己的健康的话,你很快就会遵守这一条规矩的。”
“可是贝拉——”
“听我说,你得把贝拉从你脑子里清除出去。我们现在对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派珀想跟紫罗兰争论,但紫罗兰低下头去编篮子,再也不说一句话。
“茫伯比教授,”康拉德礼貌地举起手来,“没胶水儿了。”他举起胶水盒子,翻过来,表示它已经空了。
“对了,我们也——”
“——没了。”穆斯塔法双胞胎附和道。
茫伯比教授叹了口气。艺术室是在13楼面对圆井的第三层,而供应室是在第一层,两个地方隔得要多远有多远。他专门准备了双倍的日用必需品,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样的头疼事。
“知道了。”茫伯比教授恼火地站起来,“我回来之前,你们别胡来。”他特意盯了几个学生一眼。
康拉德挪了挪他藏在桌子里的20个胶水瓶,等了一会儿,直到茫伯比教授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康拉德很快站起来,控制了整个教室。“贾斯珀,你那儿是什么?”他在一排一排的座位之间来回溜达,最后停在了贾斯珀桌前。那个本来就个子小小的男孩,企图把自己蜷缩得更小一点儿。
“我看这玩意儿一点儿也不像篮子。”康拉德夺过贾斯珀编了一半的篮子,在他眼前来回晃着。“你把这垃圾当艺术,是在凑数吗?你以为我们都是傻瓜?你以为我是傻瓜?”
贾斯珀的嗓子里开始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这时,纳兰和阿哈默德·穆斯塔法已经站到了康拉德身旁。他们喜欢打架,只要康拉德挑起一点儿麻烦,他们就特别高兴。
“你说什么,贾斯珀?你说什么来着?”康拉德靠近贾斯珀,就像他能听见贾斯珀说什么一样,“你认为我错了?你认为你的篮子很好?”
派珀很不情愿地看着一个小男孩被比他大一倍的人欺负,出洋相。她的痛苦很快就变成了狂怒。正当她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即将爆发的时候,胳膊突然被紫罗兰镇定的手抓住了。
“不要动,派珀。坐下。别看他。”
“可是他在欺负人!这是不对的!”
“这不关你的事,反正你也干不了什么。”
康拉德开始粗暴地用贾斯珀的篮子砸他的桌子,贾斯珀抽泣起来。过了一会儿,派珀实在忍不住了。她把胳膊从紫罗兰的手中抽出来,跳了起来。
“嗨,康拉德,别惹他,”派珀叫道,“没有人告诉你欺负人是不对的吗?有本事找跟你一样的大个子去欺负!”
紫罗兰叹了口气,就像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是又绝望地希望它不要发生,可最后它还是发生了一样;你一直都清楚它会发生,只是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居然可以阻止它发生。
派珀走到桌子另一边,直接向康拉德发起挑战,眼里充满怒火。“把他的篮子还给他。”
康拉德笑了,就像刚刚吞了一只金丝雀的猫。“对不起,你说什么?把他的篮子还给他?你是在说英语,还是什么原始人的呼叫语言?叽里咕噜的。要是你说话能像个人,而不是像个傻帽儿似的,我说不定会把篮子还给他。”
派珀气得发抖。“你明白我的意思。篮子不是你的。还有,你的个头比他大多了。还给他。”
“你不明白,新女孩儿。显然,你得让人指点一下这儿的规矩是什么。”
纳兰和阿哈默德冷笑着点点头。其他同学都屏住呼吸等着看下文。
“我用不着任何人来告诉我啥是对的,啥是错的,特别是你这号欺负人的人,我一看就知道。你手里拿的那只篮子不是你的,把它还回去。”派珀气坏了,“马上!”她大叫一声。
康拉德坏笑着。“唉,您都这么索(说)了,额(我)猜额(我)还是依您索(说)的去做吧。”康拉德将篮子举到离贾斯珀一只手臂远的位置,“喂,贾斯珀,你还等什么呢?在这儿呢,拿去吧。”
贾斯珀用眼光询问着派珀。她点头让他去接篮子。贾斯珀吓得心惊肉跳,伸出了一只瘦瘦的、抖抖索索的胳膊。所有人都盯着他那只孤独的胳膊,看它去够篮子,看它小心翼翼地去抓提手。就在他的手指就要碰到提手时,康拉德突然把篮子往后一拉,向身外一甩,扔到了教室的另一头。
茫伯比教授打开了一扇窗户,但篮子正好差3英寸没有掉到圆井底部,而是挂在了窗户上面的栏杆上,离教室地面有13英尺高。
“你这块臭牛屎!”
“就算我是,不过篮子就在那儿,派珀。如果你想让贾斯珀拿回篮子,我请你尽早去取。”康拉德朝栏杆上的篮子挑衅地点点头,“请允许我用你能懂的话重说一遍——去拿吧,丫头,去呀。去拿。哟呵。”
派珀简直愤怒到了极点。“别以为我不会去!”
“别以为?我以为,你是个傻瓜,连篮子和砖头都分不清。如果有什么办法,也只有我能想到。”康拉德绕过桌子,和派珀面对面站着。
“你的俏皮话骗不了人。你脑子里转的那些坏念头也不能说明你聪明,没有谁告诉过你这一点吗?”派珀绕过康拉德,穿过教室,来到窗前。
全班同学马上离开座位,围着派珀,看着她爬上了一张正好在篮子底下的桌子。派珀把胳膊伸到了最长,但还是完全够不到贾斯珀的篮子。
阿哈默德和纳兰幸灾乐祸地暗暗发笑。
派珀没有被难倒,她往桌子上摞了一把椅子,先爬上桌子,再蹬上椅子,小心地伸长全身,可还是够不到篮子。
孩子们期待地小声议论着,看着派珀往桌子上又放了一把椅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第三层。好几次,派珀失去了平衡差点掉下来。康拉德乐滋滋地盼着她倒下,而其他孩子都吓得直喘气。
施密帝朝金贝尔侧过身去,压低声音说道:“我赌4块钱,她的尾骨就要去拜访地板了。”
“10美元。”
“成交,闪电。”
派珀伸展着全身,站在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上面,使劲够啊够。她的手指在离篮子仅仅两英寸的地方摇晃着。她踮着脚,用脚尖站着,但是再也不能往上了。椅子危险地晃悠着。
“小心,派珀。”紫罗兰提醒她。莉莉捂着眼睛从手指后面看着她。
派珀知道,康拉德已经在自鸣得意地期待着她空手下来了。他以为他有多聪明,可是他啥也不懂,我可不会让他在我这儿旗开得胜。派珀要不惜一切代价取回贾斯珀的篮子,要给康拉德露一手看看。派珀闭上眼睛,说出了她的咒语。因为班里别的同学都挤在派珀所站的桌子底下,他们看不见头顶上发生的事情。只有傲慢地靠在一边的康拉德看见了一切。就像任何第一次看见的人一样,他大惊失色。
派珀飞了起来。她没飞多高,只两英寸。她抓住了篮子,然后马上让脚回到了椅子上。
康拉德惊呆了。对一个常常凭借准确无误的精确推算而期待着意外之事的天才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这种认知上的兴奋像电磁风暴一样立即在他的脑海里刮起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一点儿都没有显露出来。很快(也就是说,顶多两三秒钟),康拉德对派珀的飞行能力进行了数据处理,设计并比较了所有的方案,然后选定一个行动方案,最后将其成功率精确计算到百分之二左右。完成这个任务以后,康拉德自信地走上前来。
派珀胜利地面向全班同学,将篮子像奖杯一样举在头顶上。
“她够着了!”金贝尔叫道,很高兴赢了和施密帝的打赌。除了纳兰和阿哈默德,其他人都发出了各种赞叹和兴奋的叹息,特别是紫罗兰。
派珀轻轻地把篮子放在贾斯珀感激的小手里,他紧张地抬头看着她,满脸通红地期待着。
“看起来你得向一个人道歉。”派珀笑道。这时,她注意到当孩子们转向康拉德时,他的脸色像石头一样镇定。他在班里毫无争议地当了这么久的领袖,挑战他,既亵渎权威,又令人振奋。
“你是说,道歉?向贾斯珀道歉?”康拉德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孩子们让出一条路好让他走到桌子前面来,“没准儿你是对的,是该道歉。不过不是向贾斯珀道歉,而是向你道歉。”
“我?”
“对,你。”康拉德走到了桌子跟前,“请记录下来,我十分抱歉。或许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有多抱歉。”说着,康拉德伸手向前,轻轻地碰了一下派珀小心保持着平衡的、最底下的那张椅子的边儿。他在最准确的位置使出了最适当的力量,康拉德很清楚,这会让派珀倒向哪个方向。
“哇!”派珀摇摆着,手臂乱晃。
“小心!”紫罗兰尖叫起来。
派珀先向左晃,又向右晃,然后又向左,但令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康拉德——大吃一惊的是,她最后向后倒去——她的手臂像风车一样旋转着,倒向她背后开着的窗户。一秒钟之后,她消失了。
沉默。
孩子们一动不动,事情的结局把他们吓呆了。教室离圆井的底部有三层楼高——这么摔下去,任何人都得摔死。金贝尔的脸变得通红。紫罗兰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忘掉了自己,忘掉了所有的规矩,愤怒地转向康拉德。“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所有的孩子仍然一动不动,没有哪个孩子敢到窗口去看一眼,因为担心会有一个特别可怕的场景在圆井底部的地面上等待着他们。
贾斯珀,最小、最脆弱的贾斯珀开始哭了。
“她死了。”莉莉抽抽搭搭地说。他们都这么认为,除了一个人。
然后,派珀突然往上一冲,从空中飞升上来。“哈。我跟你说了,你没那么聪明,康拉德。要不然你会很清楚,你欺负不了一个好女孩儿。”
康拉德哼了一声,翻了翻眼睛。其他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她会飞。”紫罗兰如释重负,差点儿晕了过去,“她没事儿,因为她会飞。”
“好家伙,她还真能飞。”施密帝双手一拍。
随后的叫好声震耳欲聋。黛西敲着地板,她的力气那么大,震得房间都晃起来了。默特儿拍手也拍得很快,听起来好像整个体育场的观众都在这儿。其他人只是叫好。
(《会飞的女孩》,[美]维多利来·费雷斯特著,二十一世纪出版社2012年5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