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曰:“人为何而活?”
佛曰:“寻根。”
问曰:“何谓之根?”
佛曰:“不可说。”
何谓之根?根即是原点,置于心中,谨守一心,就不会再迷茫,就是你信心的源泉,顽强生存的动力,为之奋斗的目标。
我能想到的根,首先便是故乡。谁都不会否认故乡是自己的根之所在,就像绍兴之于鲁迅,高密之于莫言。不管你是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还是一根伏地小草,你的根始终都在泥土里,向你提供着生存的根本。写作如是,做人如是,所以国人对于寻根,有着相当的执念,所谓叶落归根也好,由根生发也罢,抑或是文学回归乡土,故乡都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思想源泉,从这里走出去,最终必然还是要回到这里。
故乡是我的根,可是关于故乡的地点,有一段时间,我非常迷惘。
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发表格要求填写籍贯,查到汉语词典,注解“祖居或个人出生的地方”,这个“或”字,让人犯难。我出生于郴州,祖居地在望城,去问父亲如何填,回道“望城”。我便由此认定,我的故乡是望城。
那应该是关于我故乡所在何地的第一次思考吧,后来慢慢长大,我也渐渐明白,为何在这个我生活了20多年的湘南小城里,同学们和朋友们都说我是长沙人。最简单的一个理由就是,只要我开口,不论郴州话说得多么纯熟,他们都说我带着长沙口音。的确,父亲原籍望城,母亲原籍长沙,我们家的官方语言就是长沙话,而我每年都要跟随父母回老家探望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等一干亲戚。不单是语言习惯,还有生活习惯、饮食习惯等等,有些东西就这样不经意地刻在骨子里,然后通过一些细节自然而然地流露,带着异地的痕迹。所以,在他们眼里,我只能是长在郴州的长沙人。
后来,我调到长沙工作、安家,便又经常出现这样一个戏剧性的场面,当别人有意无意地问起我是哪里人的时候,往往还不等我开口,身边熟悉的人就会代为回答“郴州人”。刚开始,我还会郑重其事地纠正,我是长沙人。大家只是笑,却分明不认同这个答案。最简单的理由,竟然还是——“你看你说话吧,那么重的郴州口音……”那后边,自然还有很多理由,与最初的原因同出一辙,只是翻了个儿。
在长沙人眼里,我是郴州人,在郴州人眼里,我却是长沙人。身份如此尴尬,令我困惑,这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被族群抛弃和孤立的问题,我到底是哪里人,我的根究竟在哪里,今后我将依托一个怎样的故乡,凭着什么而存在?
带着这样的疑惑,我同父亲有过一次关于籍贯的探讨。不提则已,一问着实吓了一跳。原来在我之前,父亲也有过类似的迷惘,这一切,都缘自我的家族,本就是一个不断迁徙的族群。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存在世世代代居住一说。自我往上的五代人,几乎每一代人都换一个地方居住,下一代的出生地都与上一代不同。
我的祖父,小时候随父从邵阳隆回迁至望城,而再往上追溯,我曾祖父的童年却是留在湘西溆浦……一个有力的佐证就是,祖父曾带着刚满10岁的小儿子(我父亲),陪同自己70多岁的老父亲(我曾祖父)回溆浦探亲,在那异常陌生又庞大的族群里,丰腴的亲情并没有因为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减少分毫,让幼时的父亲至今难忘。而那一次,也是我曾祖父的最后一次寻根之旅,第二年他便与世长辞。
我的祖父出生于隆回,曾祖父辞世后,他再也没有去过湘西,却常去隆回,一直到后来,老得走不动了,仍是喜欢跟我们这些孙辈讲隆回的往事,说起金石桥、白马庙等地名如数家珍。但是这些,离父亲已经远了。
作为完整地生长在望城的一代,父亲的堂表亲都在望城,不同于祖父还有堂表亲在隆回;除了那一次溆浦之行,父亲从未离开过望城县境内,一直到16岁参军入伍。部队驻守郴州,经人介绍,父母结婚,落户郴州。翌年,我出生。
和父亲关于籍贯的探讨无疾而终,我对故乡的寻找依然无果。身份的不确定性就这般横亘着,慢慢生出些缺乏归属感的惶恐来。
偶然一次,同几个老师聚会,席间谈及这个问题,各人均发感慨,莫衷一是,多数都说这不是个案,随着社会发展,这样的社会迁徙会越来越多,那么身为迁徙的一代,我们该如何认定自己的根?如果把社会发展带动的社会迁徙,以及这种对故乡的集体迷失作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来评析,那将上升到伦理、人文……事情愈见复杂起来,可我却依然找不到答案。
纷纷扰扰中宴席散去,那位年过六旬,一直未曾开言的老师,临别微笑着,提笔留我一句赠言:这一方水土。
犹如痴儿,醍醐灌顶。一个看似复杂的问题,竟有如此简单的答案,无须那林林总总的论述,一锤定音。这就是人生的智慧,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的豁达从容。何必纠结你从哪里来,要去往哪里?现在,你就站在这里,站在这一方水土之上,这一方水土承载你、滋养你、生发你、最终也将会接纳你。
故乡,其实就是你现时脚下的这一方水土。
自此,我不再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