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得到李国涛先生的随笔集,名曰《总与书相关》,收文百余篇,断断续续全读了,确也都与书相关。
山西作协院里,故去的老作家不说,还健在者,李国涛与董大中两先生,都是我所敬重的前辈学人。两人都是高龄,一个83,一个79,又都是老而弥坚的勤快人。同是勤快,又有不同。李先生的长处是写文章,一篇接着一篇地发表,董先生的长处是写书,一本接着一本地出版。相比较而言,董先生那边,我喜欢的是他的见识;李先生这边,喜欢的是他的文字。
记得王祥夫先生曾说过,山西作家里,讲究文字的不多,李先生是头一份。写作上,我有个成见,未必全对,却不能说全错,就是,对一个作家学者来说,文字就是一切。且让我悄悄问上一句,除了文字,我们还有什么?可惜在我认识的作家学者中,能认识到这一点的太少了;认识到,又孜孜以求的,就更少了;认识到又孜孜以求,且达到相当境界的,就少之又少了。李国涛先生的文字随意自然,平和散淡,堪称一流。他是怎样达到这一境界的,学养乎?天分乎?真不好说,怕还是后者居多。
记得早些年看过李国涛先生一篇文章,写周作人的,说周的文章有涩味,这就不是我这样的肉眼凡胎能看得出来的。《总与书相关》里,有多篇谈到了文章的味道,仅以题名而论,就有《〈情到浓时〉有苦味》《咬嚼文字口生香》等。由此想到,国涛先生读书,是品着味读的;写文,也是品着味写的。他是用电脑的,那就是品着味打了。打出一串字,品品,好文字!想好一段话,要写了,品品,好文字!就是在这样不间断的品味中,一篇好文章完成了。这样写文章,才是赏心乐事,才是真正会写文章,也才配写文章,对得起文章二字。
文字好,不在乎朴拙还是清新,而在于有无境界。古人有境界说,王国维力倡之。境界有多种,我喜欢的境界是,家国情怀、身世之叹。不必每篇都有,时不时的要有。有了,文章就风生水起,活泛起来。如《久违绿漪女士》便是一篇这样的佳作。文中说到,上初中时他曾记住了苏雪林(绿漪)某文中的一句话,50年后购得《苏雪林文集》,忆起这句话且找了出来。这句话是:“园中减了葱茏的绿意,却也添了蔚蓝的天光。”这样意境优美、用词得体的句子,俘获一个热爱文学的少年的心,让他几十年铭记不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读到这儿,见括号里有句“五十年前啊!”忙翻到末后,一看是1998年写的。50年前是1948年。李先生乃1930年生人,这么说,上初三时已18岁了。默算一下,顿时便有人世沧桑之感。
仍是《久违绿漪女士》里,有这样一句话:“风行二三十年代的散文集《绿天》……高洁、文雅而纯真。而作者写时,却并不露出一点雕饰之痕,一切都那么真实,如可触摸。”我在书上的空白处批了一句话:“国涛先生的文字好。可谓写得一手可触摸的文字。能将读书的散文,写进我,写得可触摸,是国涛先生的大本事。”这里的“写进我”,是说,评他人的文章里,写进了自己的身世之叹。
这是就大势而论,但也不是没有缺憾。读书随笔类的文章,最忌的是空疏。总括原本就难,又受篇幅的局限,稍不留意,便会流于空疏。比如《咬嚼文字口生香》一文,介绍刘绍铭的新书《文字岂是东西》,先说这类人该看,那类人该看,又说书中有这样的高见,那样的趣味。末尾举的例子是英国比较文学的泰斗人物泰勒,说他因从小就会多种语言,反而因此找不到使用母语的乐趣。全文1000多字,是典型的报章短文的规范。是不是可以换一种写法呢,少说那么多的赞誉之语,多举上两个例子,就是一篇实实在在的小文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