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文学评论

隐喻书写和抽象美学

□程天翔

有一天当你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大山的褶皱之中,钢筋水泥、灯红酒绿的城市景象荡然无存,四下里罕无人烟,一切回复到人类生存的原始状态;而恰恰你又处于失忆的状态,对自己的姓名、身世、家庭、情感一无所知,成为了一个匿名的畸零者,身周潜伏着无数危险的可能性,具体而微的事物剥离了浅显的驱壳,呈现出深刻的隐喻属性,生活该如何继续?王安忆的《匿名》正是以这种颠覆性的生活为开端,对失忆者在荒蛮山野中二度进化、命名,并在与山村中奇异人物接触后重建自我认知的世界进行书写,表现了对人物精神向度和生存世界的关切与体察。

在小说的上半部,两条线索推动着故事发展。匿名者身陷一场阴差阳错的绑架案,被误认为是跑路的老板“吴宝宝”,在经历了黑道劫持、审讯、困居之后,精神逐渐崩溃、迷乱,被绑匪之一的哑子抛弃在了一个叫做“林窟”的原始洪荒中。与此同时,匿名者远在上海的家人因为他离奇的失踪开始抽丝剥茧般的找寻,错综复杂的线索让人在迷宫里兜圈,真相变得扑朔迷离。在小说脉络的设置上,王安忆自觉选择了一种难度,这种难度在于她没有把故事往类型小说上靠拢,悬疑的火焰在小说开头倏忽一闪就熄灭了,也看不到鲁滨逊荒岛求生般的情节,而是把叙事核心指向匿名者的精神领域,以隐喻、象征的笔法对“日常材料”展开描写,衬托出人物心灵史的异变。这无疑是对作者自我文学经验的巨大挑战,而故事性的弱化和诗性语言的雕琢,给读者阅读也构成了难度。

“林窟”是匿名者失忆后面对的第一个隐喻之地。这个上世纪70年代位于三县交界处的民间集贸地,随着经济开放而荒弃,被隔绝于文明世界之外。在这里,匿名者像初生婴儿般打量世界,和山间的鸟兽呼喊应答,向自然索取食物,在原始蒙昧的天地中艰难求生。象征文明的盘山公路、隐匿的农业社会痕迹、机能不全的山中奇人、文字和语言的进化都变为作者隐喻的材料,筑造出新的美学世界。

小说下半部重点描摹了一群畸零人的生活图景。这些人物或多或少都有着缺陷:哑子不能言,二点是一个智障,小先心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鹏飞则是弱视和白化病患者,正是这些粗粝的、充满烟火气的小人物,构架起大山深处丰满厚润的世情。作者用静穆庄重的语言展现他们之间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的温暖力量。在他们的指引下,匿名者渐渐拾起遗落的文明碎片,向着正常的社会秩序靠近。小说自觉远离了那些“主流人物”,诚如王安忆所言,“这个世界是为所有人创造的,所谓残缺、边缘,是一种偏见。即便在闭塞深崖中,陌生人间也不乏流淌的诗意”。从“林窟”、“野骨”、“柴皮”、“五尺”到“青莲碗窑”,文明的侵蚀令故乡遭遇毁灭,城镇变迁生出浓郁的乡愁,成为小说的另一种隐喻。哑子、二点、麻和尚、鹏飞等神秘人物看似来历不明,命运背后都隐藏着一段无根的乡愁。名字只是他们的一个代号,作为正常社会体系之外的“除不尽的余数”,他们无一不处在“匿名”的状态,被放逐于文明世界的边缘,变成人类繁衍进化和退化的象征。这是对小说题目的哲学定义,也是对人类发展的巨大嘲讽和警示。

小说最后,匿名者的身份得以确认,在他即将和家人团聚时一脚踏空落水而亡。这个结局令人唏嘘不已,却也是一种必然。从文明到蛮荒,再从蛮荒回归文明,匿名者走出了一个循环的圆圈。小说的核心是为了求证人物能否在二次进化的历程中生存下来,是对“我们是否认识自己”、“我们来自何处去向何方”的一种哲学思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匿名者能否上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匿名》之特别在于,它对叙述视野的择取,对抽象事物的美学开掘,对各种隐喻的极致运用,都彰显出王安忆在这部作品上进行文学实验的用心。在阅读过程中,我感受到了强烈的诗歌魅力,或是一种散文化倾向。但绵密丰富的隐喻、象征书写,使得作品比诗歌厚重,比一般小说灵峭。把小说写成诗歌,体现了王安忆重建小说诗学传统的文化自觉,但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弊端,例如过多的诗性书写容易削弱小说叙述的节奏感和多样性,对琐屑物象的冗繁表述也影响了文本的整体气象。

2016-02-22 □程天翔 1 1 文艺报 content43578.html 1 隐喻书写和抽象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