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学评论

一抹绚丽的霞光

——从《涧溪春晓》到《中国农民城》述要

□张宏图 鲍鲁平

纵观当下的脱贫攻坚题材报告文学创作成果,有两部作品令我们关注、令我们深思,那就是徐锦庚的《涧溪春晓》和朱晓军的《中国农民城》。两者都提出了一个严肃而沉重的问题——富了以后怎么办,是否还会返贫?

面对成功的喜悦,徐锦庚、朱晓军的思虑更深了一层,脱贫之后发展的阻力来自何方?怎样保证农村改革的继续深入发展?徐锦庚、朱晓军都是那种时时走向大地,不断躬身调查,有着丰富的生活体验和深厚理论修养的学者型作家。

王安石说“无财民不奋发,无气国无生机”。脱贫攻坚无疑解决的是“财”,那么“气”呢?这个“气”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信仰,就是文化。徐锦庚笔下的三涧溪是一个由穷致富,再由富返贫,又从乱到治,重新脱贫致富的村庄。这是一种具有深刻性、长远性的题材选择,是“后脱贫时代”面临的紧迫问题。用徐锦庚的话说:“我写三涧溪,是想顺着高淑贞这条主线,在错综复杂的矛盾中抽丝剥茧,理清成绩背后的脉络,探寻事物发展的规律,破译乡村治理的‘密码’,为基层治理提供一份鲜活的‘样本’。”作者深刻指出的是“二律背反”问题,发展和秩序之间存在着深刻的矛盾和张力,随着经济的发展,传统的旧秩序必然崩溃,新的秩序依赖于发展而建立,越是快速的发展,对社会秩序的改变越频繁、越剧烈,所引发的社会矛盾越多,所以高淑贞始终在做成风化人的工作,以求基石永固。

朱晓军的《中国农民城》写了无职无权的农民,一群最初富起来的“猴子”们,为了追求幸福生活,在陈定模的带领下,不要国家一分钱,创建了龙港市这一农民城。他同时写出了少数人在干、“多数人”在看,甚至有人在捣乱的现实,进一步也揭示了“农民一边向往着城镇的生活,一边把龙港当成乡下”。也就是徐锦庚所说,身已在宽敞明亮的楼房,脑袋还蜗居在低矮的平房的小农意识。长此以往,脱贫攻坚的成果也只能是“幸福犹如西湖龙井,耐不住岁月的冲泡,渐渐变得寡淡乏味”。两部作品彰显着两位作家魂牵梦萦的苍生情怀,以及他们作为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素养和永恒的焦虑。

两位作家如此写,均在深刻反思文化问题,要想彻底解决“返贫”问题,就必须解决思想文化问题。

“重要的问题在于教育农民”,尽管我们的“普九”已进行了28年,但没有经过“普九”的“70后”“60后”“50后”“40后”还有多少文盲半文盲?“70后”“60后”正是社会中坚力量,他们的文化心理素质正影响着我们的社会。现在,我们的传统文化教育搞得轰轰烈烈,但历史已远去,当下要面对的是信息时代,是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我们认为,对于优秀传统文化不仅是继承和发扬的问题,而且是重塑的问题,只有重塑才有现实的坚实基础,才能选择性继承。报告文学的终极目的就是整理世界与人心,真正的报告文学作家就像在汨罗江畔苦苦寻觅国魂民魂的屈原一样,“治学不为媚时语,独寻真知启后人”。我们通常认为,生产生活方式决定人的思维方式,可在真实的历史中,思维方式总是先行的,是先有了思维方式的重大改变,才有了生产生活的重大改变。两位作家关注的恰恰是脱贫攻坚后的上层建筑、思维方式、文化心理的反作用力。用徐锦庚的话说:“脱贫攻坚的主要任务,不再是寻找致富门路,而是如何提高治理能力,提升文明素养”,即“直面问题,担当作为,成风化人,由乱到治”。徐锦庚、朱晓军的创作告诉我们,改革开放的目的是富裕和文明,仅仅有富裕而没有文明,这不是我们所追求的。

《涧溪春晓》和《中国农民城》开一代新风,使中国报告文学迈上了一个新台阶,让我们看到了中国报告文学一抹绚丽的霞光,是因为两者均具有强烈的干预生活的力度,这在近年来的报告文学作品中是少见的。报告文学应注意正向增益功能,深度干预生活无疑也是正向增益功能。干预生活不是单纯地批判揭露,不是一味地揭露阴暗面,更不是不计后果的爆冷。在抒写正能量的同时,鞭挞平庸、落后、封闭、保守、颓废、自私、弄权和特权,亦是干预生活。

人类天生就对负面信息更为关注,并在记忆、情绪、决策等方面给予负面信息以更大权重,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负性偏向。因此,在审美心理上,人们也自然存在着负性偏向,用中国民间的话说,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而揭露与批判负面的东西,又恰是报告文学的责任之一,这便使作家的创作心理与读者的审美心理无缝对接,融为一体,这就是报告文学深受民众喜爱的真实原因。

纵观这两部作品,徐锦庚干预生活的力度是非常大的,在《涧溪春晓》中,作者指名道姓批评的负面事情,所涉单位和个人的数量已达35个之多。读此作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高晓声的创作、赵树理的创作和“写中间人物论”,也就是说,徐锦庚有一种明确的艺术追求,写负面人物,写中间人物,这样才容易出戏,才会产生生动的戏剧效果。历史明确地告诉我们,在和平年代更多的是人民内部矛盾,是先进与落后、正义与非正义、善与恶、公与私的斗争,是人民内部的利益之争,而这种矛盾冲突更集中地表现在中间人物、落后自私人物身上,也更容易体现出观念的冲突。在这种日常、平凡、琐碎的矛盾斗争和矛盾调和中,才能更准确地塑造平凡而伟大的英雄。

朱晓军的《中国农民城》深刻揭示了主流意识与主导意识相斥,悖论、谬论、矛盾斗争就会堂皇而起,这是当前社会不稳定的潜在因素之一。道理很简单,在散漫懒惰成习的人海中,如果有一个人高呼“勤劳致富”,那他必然就会是不被接受的异类,所谓的主流意识就不买账。从灵溪事件、退地风波到形形色色的检查组共同形成了一个“场”,这个“场”便是当地“局域性”的名正言顺的主流意识,就是想千方、设百计要让龙港建设失败,要让陈定模下台。这些人只是因为一定的个人缘由,因而具有把控形势能力的麻烦制造者。朱晓军有胆量把他们彻底揭露出来,让我们深深感到报告文学作家干预生活的勇气和力量。

近年来,类似的作品还有李朝全的《隔离记》、萧根胜的《国瓷之光》、唐明华的《乳娘》等,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干预生活、干预现实的“黑色幽默”之风,作者在无奈的幽默中发泄愤怒和不满,表现着现实的某些可笑和荒唐。这让人想起鲁迅的笔法和鲁迅杂文的力量,因为本文主要聚焦于脱贫攻坚主题的创作,故其他作品就不一一展开论述。总之,我们看到了报告文学雄深雅健的新风格、新气象,也看到了报告文学干预生活的回归,更看到了中国报告文学一抹绚丽的霞光。

2022-06-13 ——从《涧溪春晓》到《中国农民城》述要 1 1 文艺报 content65192.html 1 一抹绚丽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