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新作品

父亲的村庄

□邓宗良

小时候生活的小镇在雷州半岛东海岸。海滩的远处,长在淤泥里的红树林,像刻意躲避着人类的打扰。红树林后边,淤泥渐渐变干变硬,上面爬满低矮、粗糙、坚硬的野草。海水的浸泡和烈日的暴晒,使发灰的野草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像快要枯死,但它们生生不息,呵护着缓缓抬升的坡地,来到了岸边。开阔的潮间带古朴而苍凉。涨潮时,灰绿色的海水淹没了红树林,近处的几棵木麻黄树潮满时依然探出树梢,毫不窘迫,淡然自在地等着潮水退去。土坡在风和浪日夜拍打下,早已坍塌,形成长长的岸崖,裸露的黄土面向大海敞开纯朴的心扉。

沿着海岸向南走,也就是三十里,海岸被一条黏土垒成的大海堤接替,由它来抵挡汹涌的潮水。海堤内,有父亲小时候生活的村子;海堤外,也是一片潮间带,似乎更广阔,木麻黄树也多了一些。那里的潮间带,埋着我陌生的爷爷和奶奶。

很小的时候,清明节回去给爷爷奶奶扫墓,不明白为什么村子的人把坟墓修在潮间带。潮起潮落,哪来的入土为安?那里有惊涛骇浪,那里也有似疾飞而下的箭头的大暴雨。

上小学那一年,我们回到父亲的村子住了几个月。这是一段抹不掉的记忆。借住的是一个刚建好的小院子,简陋的一排三间房,泥巴稻草混合的土块砌墙,稻草屋顶。雨点打在屋顶了无声息,泥坯墙渗入外面的潮气。风雨肆虐着屋顶的稻草,后来再读杜诗的“卷我屋上三重茅”便颇有心得。小院子里,与三间房相对的是一个来不及填平的小池塘,入夜后那里的蛙声更加高亢,与水田的蛙声响成一片。呱呱的蛙声直到叫灭了村子的灯火,才歇息下来。借着这寂静,薄雾悄悄地聚拢到村子,轻纱般搭在一排排低矮的茅草屋上。雾中的月光更朦胧,轻抚着酣睡的村子。夜里,半睡半醒中,隐约听见屋子角落传来老鼠咀嚼或磨牙的声响,细碎而温柔。

村子在雷州东洋,“东”是方位,“洋”是洋田,平原般广袤的稻田。那里土地肥沃,是雷州半岛的粮仓。番薯很大,一刀切开,浓稠的汁液瞬间渗出,让人想到这是洋田永不枯竭的乳汁。洋田间,清亮的水渠纵横交错。村子出口有一条水渠直指雷州城,看上去是通向三元塔脚下。水渠边有压实的土路。夕阳余晖从九层高的三元塔顶漫过来,暮色中的小水渠像无边碧绿稻田里一条藏不住的晃眼的金丝带。

清晨,村口水渠上,几条舢板大小的小船满载装着稻谷、番薯的沉甸甸的麻袋、竹筐,船底蹭着水下滑溜的淤泥,被纤绳拉着,滑向雷州城。渠小,船小,没有帆,更没有发动机,伴着拉纤人的脚步声节奏,小船荡起渠边的小浪花。日落时分,小船载着各种与生计、耕作有关的物品,坐着一两个脚力不好的老奶奶,慢慢悠悠地从城里返回。不时有迎娶或送嫁的人群,簇拥着坐着新娘的小船,兴头十足地走进或走出村子,水渠忽然五彩缤纷,声声吹奏,热气腾腾。

更小的沟渠贴着田埂,水流很缓。无风的清晨,雾气沾在小水渠上,久久不肯散去。快到冬天,水渠边依然青草翠翠,小小的黄花洒落其间。小小的鹅群压低长长的脖颈,吃着嫩草,高亢而沙哑的叫声融入了薄雾。鹅仔小小的叫声短促又柔软,好像就缠在母鹅脚掌上。它们在鹅群里钻出钻入,像一个个明黄色的绒球滚来滚去。村子里好像每家每户都养鹅,串门时很怵它们。鹅伸直又长又硬的脖子,借着有力拍打的巨大翅膀,横冲直撞,无所畏惧,凶狠的架势毫不逊色于看家护院的黄狗儿。小巷常常被长时间的降雨泡成烂泥浆,鹅稀粥般的排泄物混入里面,难以下脚。村子里的人们赤脚行走,习以为常。更难的是小巷异常滑溜,初来乍到的人一个跟头足以狼狈不堪。老人喜欢脚蹬一种用小麻绳套住的厚木屐,防滑又干爽。套上这种网屐走路,很是需要技巧,非一日之功。

村子的中心位置人气最旺,因为那里有一口水井,或许说是一个出水口更为准确。水从泉眼噗噗地涌出,冲出地面,流进上面一个石砌的方形大水池。如果不是池子齐腰高的位置有个龙头,让水哗啦啦地长流,池子里的水早就溢出了。人们用各种水桶接上龙头吐出的水,挑回家里。踩着石块踮脚探头一看,水池里长满像青苔又像水草一样的绿植,比水池外壁的苔藓长许多,随水的晃动而轻快地摇摆。水有点儿咸味,村子里的人们却说是可口的甜水。人们满足和陶醉于大自然的馈赠,豁达,舒心,快乐。

从村子东端上了大海堤,回头看,这是一个大村子。村子应该是修建了海堤才形成的,也许这里是一处小的冲积平原,但没有发现河流,更像是开阔的潮间带,先人筑起海堤从大海那里夺得了一隅生存空间。村子祠堂对子里有中原、闽南的字样,告诉后人,这是一个移民村庄。先人从中原经闽南来到雷州半岛时,此地可能已无良田可耕。这是一个传奇,多少艰辛、挫折、悲壮、血泪,只有我们的先辈才知道。边远荒芜之地,世代耕耘,终于成为今天富庶的鱼米之乡。我们古老民族在岭南地区生存、融合、繁衍的拼图中,这一块虽小却是不可或缺的。

这里的人们因此更敬重逝去的长辈,不管什么节日,祭祖必不可少。清明节甚至比春节更重要,更有内涵。似乎这是一个家族的一种大团聚,健在的子孙和故去的先人,以富有仪式感的方式对话、告白、检验、祈愿和嘱咐。故去的人们,不会占用后人的耕地,长眠于海堤外的潮间带,是他们生前心安理得的选择。海堤朝村子的一面,零零落落地放着一些逝者的棺木,看上去很有年头了。那是因为有人舍不得亲人入土的地方不时被潮水淹没,但也不去占用一寸耕地,当然那时还没提倡火葬。

海堤之内,长风吹过,金色稻浪涌向天边。绿树掩映的父亲的村庄,还有远处的村庄,有如几个小小的岛屿。微风吹动着那里的袅袅炊烟。天还没有暗,星星就迫不及待地蹦了出来。瓦蓝夜空洒下的月光,落在海堤顶小小的土路上,泛着象牙白,走动的影子是赶海归来的独行人。

父亲未满10岁时,爷爷奶奶先后永远离开了。我没见过爷爷奶奶,他们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从我懂事那天起,特别是看到小玩伴的爷爷奶奶,总是想象爷爷奶奶他们到底长什么模样。我想,他们与包括父亲在内的父亲村庄的老人,肯定有几分相像。

父亲村庄的老人,劳作一生,干瘦有劲的腰杆子像船上的桅杆那样笔直,行走在田埂、海滩、泥泞小巷上,脚底生风,从不拖泥带水,轻快而柔韧。他们老去的脸膛,紧绷着黑黝黝的粗厚皮肤,言语有些粗俗,却直截了当,趣味盎然,鲜活闪亮。没有人松松垮垮、疲疲沓沓,没有人常年卧床不起、腻腻歪歪地活着。或者劳作,或者死去。到了时辰,他们会说出一生中最平静最宽慰的一句话:“把我放在厅间,让我寿终正寝。”记忆中,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都像阳光下的浪花那样明亮,因为他们的心是明亮的。

那里的人们,总是长年累月地默默劳作,没有叹息,没有抱怨。秋收时,没有喇叭喧闹,没有彩旗飘飘。那时没有收割机,人们一声不吭地弯腰挥镰割稻。田野里跟之前一样安静,人们偶尔站起来伸伸有点儿发硬发酸的腰。他们的身后,割下来的金灿灿的稻穗,齐齐整整地平放在黑亮的土地上。风中传来成熟稻穗粗涩而燥热的气息,孩子们这才发出一声透着新奇和自豪的感叹,禁不住张开小嘴喃喃自语:“哦,割稻了。”农时是最可靠和熟悉的计时和历法,人们总能记住谁家后生是春播时生的,谁家奶奶是夏收时死的。一切故事都与土地和耕作有关。人,土地,岁月,揉成了一团。节日,红白喜事,有敞开胸膛的狂笑,有天崩地裂的号哭。雷州的哭嫁和哭丧掏心掏肺,悲欢离合像风一样,来了又走了。刚刚经历了生离死别的女人,用哭得红肿的眼睛,看一眼睡梦中的婴儿,破晓时分下地干活了。男人用一生的积蓄,给死去的老母亲买一副最好的棺木,然后再一分一分地去挣钱。

父亲村庄的先人,跟许许多多从北面迁徙来到这里的人一样,或许就是从潮间带踏上这片热土的,又从这潮间带离去,留下的是血脉和灵魂。于是,这里成了我们的故土。

2023-03-13 □邓宗良 1 1 文艺报 content69169.html 1 父亲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