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是抗联的起始地、发生地，民间有大量关于东北抗联的传说故事，反映了广大群众对东北抗联的认知，蕴藏着广大民众对抗联的朴素的民族感情，这些传说属于革命传说之一，挖掘、整理和研究这些传说不仅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而且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目前正式出版物中关于东北抗联的传说还是空白，以往我们都注重历史资料的挖掘和整理，而忽视了传说的搜集和整理，这可能与我们片面的认识有关：一方面，认为这些传说都是虚构、不可信的，怕影响抗联活动的革命性；另一方面，学界一直认为百年之内的事件形成不了传说，所以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搜集百年之内历史事件的传说。虽然抗联传说革命性、政治性强，在真与假、虚与实等方面难于判断和选择，但适时启动《中国民间文学大系·传说·抗联分卷》，能够填补这一领域的空白。
搜集整理抗联故事要遵守学术规范，首先要明确概念，认真甄别。传说是基于真实基础上的虚拟故事，抗联是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所以围绕着抗联所形成的虚拟故事都属于抗联传说。概念虽然明确，但是甄别起来难度非常大，许多文类容易同传说混为一谈，笔者认为以下几种文类不属于传说：1.口述史。抗联历史距离我们很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许多抗联战士依然健在，并做了很多口述史记录，如《我的抗联岁月——东北抗日联军战士口述史》（国家图书馆中国记忆项目中心编）是对历史记忆的记录；2.回忆录。许多健在的抗联战士以及抗联战士的子女根据自己的记忆撰写了很多回忆录，如《黑土地上的红色记忆》《大盘道的伏击战：东北抗日联军故事》；3.历史知识，科普性文章。基于爱国主义教育和革命传统教育的需要，我们国家编辑出版了很多关于抗联英雄人物和事迹的读物，如《铁血忠魂》《抗日英烈事迹读本》《赵一曼》等，他们既是宣传资料，也是抗联历史的普及资料，主要为了宣传抗联战士的英雄事迹；4.抗联历史资料汇编。为了便于历史研究，党史、现代史研究者编辑了许多抗联历史资料；5.有关抗联的学术著作、传记。抗联研究著作、传记是学者基于史料做的研究，是学者眼中的历史，如《东北抗联女兵》《东北抗联征战纪实》等虽然故事性很强，但是不属于传说；6.报告文学、小说。报告文学、小说是作家深入生活、根据抗联历史进行的文学创作，如《抗联名将周保中》《兄弟猎手》等虽然是基于抗联历史创作的故事，但是它属于文学作品。抗联传说作为历史传说之一，在界定方面需要做两个区分，一是要严格区分历史著述和历史传说，历史著述反映的是历史本身，不允许虚构、虚拟，而历史传说则是一种文学形式，既然是文学，就允许虚构，这种虚构是有历史依据的虚构；另一个是要严格区分民间文学和作家创作的文学作品，民间文学是广大群众自己创作、享用、传承的生活文化，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是老百姓生活的一部分，具有模式化叙事方式，而作家创作是个体行为，讲究个性，突出独创性，虽然我们强调传说是基于真实所做的虚构性故事，但并不是任何基于历史事实编写的故事都是传说，作家所撰写的报告文学和传记文学不属于传说范畴。
辨别是否为传说需要看是否具有民间性和人民性，民间性和人民性判断的标准有以下五点：1.故事是谁讲的。传说必须出自老百姓之口，所以采录和编纂时必须有讲述者完整的个人信息。是否出自老百姓之口从语言表述和故事结构就能看出来，比如，传说故事中肯定不会出现口号式的豪言壮语，更多是通过生活化的日常活动来表达其理想追求；2.讲给谁听的。传说具有服务性，服务对象是老百姓，传说是讲给老百姓自己听的，反映老百姓对历史的认知和历史情感；3.表述方式。传说一定是以老百姓能听得懂的方式叙事，所以一定是口语化表达。表达方式具有程式化的特点，有着较为一致的开头、转承和结尾。在时间表述方面通常是概括性的、模糊性的，如果是线性的历史叙事书写方式大概率不是传说。4.传承方式。传说的传承方式是无文字传承，在日常生活中靠口耳相传、言传身教、耳濡目染的方式，代代传承。5.来源方式。传说故事来源于民间，所以必须采自民间，采录和编纂过程中要明确标出采自何地。所以，抗联传说的搜集整理要遵守学术伦理、如实记录，讲述人怎么讲述就怎么记录，包括场域、表演、动作、语气等都要记录下来。抗联传说整理过程中要避免出现两种倾向，一种是削足适履，对现有的口述史、回忆录等文本进行改头换面；一种是对历史著述进行再创造，编造传说故事，这两种倾向都属于造假行为，要坚决杜绝传说数量不足而改编凑数的不良倾向。
抗联传说属于革命故事，是特殊类型的历史传说，不同于普通传说，抗联传说采录中对内容的界定存在着二元对立的抉择和平衡，笔者认为有三对关系必须处理好。
第一，要处理好虚拟性和真实性的辩证关系。历史本身的叙述不是传说，如上述所列举的口述史、回忆录、历史著作、传记、科普知识文章阐述的内容都是史实本身，既不能将其列为传说，也不能摘录其中某个片段作为传说。传说是基于真实的虚构和编造，既有真实性，也有虚构性，真假参半。东北抗联传说同其他传说一样，也具有虚构性，但是抗联传说要在有限的范围内虚构和演绎，不能影响公众对抗联的基本认知，也不能歪曲、篡改历史，更不能矮化、诋毁抗联英雄，超出该界限的内容不应在收录范围。
第二，要处理好神幻性和革命性的辩证关系。传说具有神幻性、神秘性，充斥着许多超自然力量、人们的奇思妙想与因果报应思想。革命故事也具有神幻性，但是与其他传说类型不同的是，其他类型传说任何一个环节都可以做神幻化处理，而抗联传说的神幻化情节不允许有损抗联战士的革命形象。比如，可以出现抗联战士没有牺牲而是变成了一只鸟飞上了天，允许抗联战士变成天上某个星体，因为这些处理反映了普通民众对抗联战士必胜的强烈愿望和情感寄托。但是如果民间故事家把抗联战士描写为一个懂巫术、用巫术御敌的人则不可，因为它脱离了革命实际，革命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所以凡是涉及迷信、巫术、神灵等内容的传说需要甄别。如果反映了百姓的理解和看法则可，若把其视为革命者的行为则不可。传说故事的神幻性不能影响抗联的革命性。
第三，要处理好民间性和主流性的辩证关系。抗联传说属于民间文化，反映老百姓的所思所想，而抗联精神属于主流文化，已经列入中国共产党的精神谱系，是中华民族奋发进取的精神动力。抗联精神源自抗联斗争实践，是高度的概括和总结，每一个抗联战士都是抗联精神的体现者和践行者，每个抗联战士面对敌人都表现出铮铮铁骨、不畏强敌、敢于牺牲、敢于赴死，具有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但是民间传说中更多体现其生活的一面，极少或者没有宏大的叙事。抗联传说的民间性表达不能影响主流性，有些历史可以演绎，有些历史则不能演绎，有些历史传说可以有异文、异说，而有些历史传说则不能有异文、异说，因此在编纂过程中要谨慎，凡是同抗联精神相违背的传说不能收录。
总而言之，在编纂《大系·传说·抗联分卷》过程中要深入研究，严加甄别，既要注重历史事件特殊的政治属性，有明确的政治站位，也要兼顾学术伦理，遵守民间文学的学术规范，尊重东北抗联传说的原真性，做到忠实记录。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历史文化旅游学院教授，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编纂出版工作委员会“民间传说”组专家，《中国民间文学大系·传说·黑龙江卷》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