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影视

扎扎实实写自己熟悉的生活

□袁子弹

最近重拾莎士比亚,看到麦克白里的名台词“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深有同感,也颇有些不同感。同感于确切地感受到了周遭的喧哗与骚动,在消弭着曾经的梦想与热血;不同感在于,近年来我的创作,似乎就是在这样空茫的喧哗与骚动中,试图寻到些微的意义,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我是十多年前入的行。十多年前,我更多困扰于创作技巧的不够纯熟、生活经验的欠缺,以及不被认知和缺乏机会,而现在,我更多困扰于我到底要表达些什么?书写些什么?在舆论如此激烈的当下,是应该真诚地输出价值观,还是减少表达去做一个更安全但乏味的作品,甚至迎合市场,去做一个更讨巧但未必是我的作品。这几者并不是矛盾的,但在很多时候,创作者都被迫面临着一个选择。

我是更偏体验流的作者,早期创作《国歌》,写年轻的田汉和聂耳,写他们爱国的激情和创作的惺惺相惜;后来,我写《欢乐颂》,写自己熟悉的都市里的女孩子们,写她们的友情、爱情、亲情,和各自的人生追求;再后来写《欢迎光临》,是我所看到的这个城市里默默存在、却很少被表达的大多数。而现在,我写《小夫妻》《好运家》和《产后世界》,它们或聚焦婚姻育儿、或聚焦家庭亲情;还有写张桂梅老师的《大山里的女校》,表现了我心中一名优秀女性应该有的勇敢、坚韧、进取和担当。

我写的剧以都市生活情感剧为主,它同当下社会紧密相连,也与我本人的经历密切相关。它是有时效性的,天然容纳社会话题,也就最易受到社会观念变更的影响。作为创作者,我能明显感觉到,有些时候,我的审美、思考与社会观念刚好契合,但也有很多时候并非如此。随着网络的发展,各种大数据被提取出来,用来衡量作品的好坏;而各大平台也在按照自己的经验筛选作品。用产品的逻辑去规划作品,似乎成了一种必然。题材要新,人设要好,要是当下流行的类型,要适配最大范围的观众……看似优秀的品质被迫堆积在几个主角的身上,或者是叠加无数个尖锐的话题,某种程度上甚至放弃了人物的复杂性和立体性,让他们成为观点输出的符号。

以家庭剧举例,很多家庭堪称从开头吵到结尾,你甚至会发生怀疑,当初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决定在一起?又是什么让他们继续忍受着这样的生活?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家人,更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配角比主角出彩更是随处可见,因为主角身上承载了太多的思路和目标,而配角则无论从戏份到道德层面都相对自由,可以只服从生活的真实。还有人设,讨巧的人设往往失真,而真实的人设则常常不够完美讨巧,一个不慎,人物与演员两败俱伤,而现在互联网一代观众习惯了快节奏,甚至等不到他们实现成长和展现另外一面。

是选择产品逻辑还是作品逻辑?随着写过的剧本越来越多,这种选择也愈发干扰着我的创作,也会让我在写一场戏时心生犹豫。加上每部戏遇上的团队不同,演员适配度不同,拍摄中间可能遇到的问题和整体完成度不同,更是让你难以从中总结规律,不知不觉受到影响。我一度试图追赶过潮流,也依赖过套路,这好像是每个创作者的必经之路,可事实是,即使不少套路被验证是有效的,赶上潮流也确实会让你的作品出圈、有更大的影响,但长久的创作并不依赖于这些:长久的创作,依赖的依然是你对世界的认知、对生活的洞察,你的审美格调和你真正的喜好。

人永远无法拔着头发离开地球。一个创作者无法真正表达他不熟悉的、不认可的、不喜爱的,他最终呈现的,只能是他自己。

福克纳写了一辈子他所熟悉的约克纳帕塔法县,曹雪芹笔下的《红楼梦》,几十上百回的故事甚至就发生在他所熟悉的贾府。凭着对自己生活的深入洞察,这些作品见人见事见精神,这些故事充满了独特思考与人生况味。

电视剧创作不比小说创作,它必然面向市场、面向观众,不能完全只依赖于创作者的喜好和心意。但核心的东西依然必须是创作的:话题需要让位于人物,故事需要服从于逻辑,你必须真正认同你的人物和你的故事,哪怕它不合时宜,哪怕它不够先锋、不够成熟、不够经得起挑剔,哪怕它面对的只是一小撮观众,但它必须确实是你想要表达的,因为它代表的,是你对世界的感知和思考。

这个世界信息汹涌,有太多刺激和有趣的内容,发现和认同自己是一个平庸的人,扎扎实实写自己熟悉的生活,是我作为创作者的第一选择。我所认识的大部分编剧,都有着锋利的个性和很多有意思的兴趣爱好。他们往往从形象开始就跟周围不同,人生选择也常有跳脱之处。而我虽然顶着一个非常奇葩的名字,却是一个循规蹈矩到近乎无趣的好孩子。出生在小县城,后来随着父母的逐级调动从县里到了市里再到省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努力考大学;大学毕业后像别的毕业生一样为了求职而奔波,做了四年广告,后来兼职当编剧,在确定收入能养活自己之后才有胆量辞职,我的成长历程平凡无奇,既没有天生就展露无余的才华,也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进入这行后,我一度很困扰,是不是需要伪装得艺术一点?抽抽烟喝喝酒,短发一剃,谁也不怕?可后来我发现,恰恰是这种平庸普通和不够艺术,让我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跟着父母从小县城到大都市,基本上经历了中国各种城市形态;大学毕业在上海做了四年广告的经历,让我接触到了各式各样行当的人;而我平庸而温和的性格,让我更容易去模拟别人的生活状态,更轻松地共情角色的情感、进入角色的生活。所以我选择了做一个平庸的人,不去强行展示我并不拥有的尖锐和个性,因为我相信,每一朵花开都自有其意义,即使它不够精彩,不够有趣。

解决了写什么的问题,接下来面临的是如何写的问题。电视剧就像我们用影像为时代书写的日记,而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情感诉求,一个地域有一个地域的文化风貌。就像我写的《欢乐颂》,同样生活在一个小区里,面对着同一件事情,安迪与樊胜美的选择可以是地球的两端,可以截然不同、毫不相关;而在《好运家》里,同一个家庭长大的孩子,他们的个性、想法、人生选择也可以完全不同。这就像是一棵树,他们虽然在同一片森林里,可品种、来源、生长过程不同,长出的形态也就各有差异,而创作者,就是要从可呈现的细节里去挖掘他们的成长脉络,让人物清晰、饱满、丰富、可信。

在时间和空间里去思考自己的人物,寻找人物的坐标,是我觉得行之有效的创作方法。这个坐标,既是人物的物理坐标,即确定他的时代细节和生活细节,更是人物的心理坐标,要深入去思考他生活在怎样的人物关系和社会层级里,他的理想是什么,困扰是什么,人生的核心价值和决定性时刻是什么。想明白了这些,创作会变得清晰而明确。如果能给人物内心的坐标找到一个精准的呈现方式,那更是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那棵穿透屋子的树,《士兵突击》里许三多独自修建的那条路,都带着关键性的人物表达,让你第一时间能感受到人物内心的力量。

我一直觉得人物本身的穿透力是比故事更重要的。文学诞生到现在,故事早已经被讲得七七八八,而人物不一样。人物是随着时代向前发展的,看似相同,但每个人物之间的细微不同,就是电视剧表达的基石。所以从我个人的创作经验来说,一个真实存在却没有被良好呈现的独特人物,是比故事更珍贵的存在。这不是那种写在PPT上哗众取宠的花哨人设,而是这个人物是有根基的、有特点的,能跟身边社会形成真正共鸣的。当年《欢乐颂》里的樊胜美是,《都挺好》里的苏大强是,一组有趣的人物关系更是决定了剧集本身表达的上线。《潜伏》中的余则成和翠萍,《士兵突击》中的许三多和成才,这样有趣而精准的关系能让我在多年后想起这部剧集,哪怕剧情全忘,也依旧觉得饶有趣味。

还有台词的写作。刚入行的时候很容易有一个误区,就是台词要有个性,要与众不同,要让人印象深刻,并且尽可能出金句,可随着创作的深入,我越来越认识到,真正好的台词只有两个标准,第一,准确;第二,丰富。准确是符合这个人的身份、年龄和真实处境,具备社会常识和口语化的特点,能让演员在表演时不觉得违和;丰富是指除了在完成戏剧功能之外,能让人感受到人物和故事背后的暗潮汹涌。它可以指向喜剧的趣味性,也可以指向人物的个性,更可以为后续的故事埋下伏笔。虽然很多时候,我们精心写好的台词也未必就能如剧本一般呈现在屏幕上,但台词是人物呈现的重要手段,更是衡量一个编剧是否成熟的标准。

编剧是一个不自由的行业,很多时候,题材的选择和制片方的眼界决定了我们创作的上限。但如何在这样的创作里最大限度地激活自己的生活体验,展现我们目之所至的世界,是一个编剧真正的修行。愿每一个在创作中艰难前行的你,都能在喧嚣的世界里寻到些微的意义,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作者系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2024-08-21 □袁子弹 1 1 文艺报 content76036.html 1 扎扎实实写自己熟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