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版:经典

归梦依依绕富春

——也谈郁达夫

富春江边 吴冠中 作

□郁峻峰

说实在的,与一般祖孙关系不同,郁达夫在我脑海中只不过是根据有限的旧照片所勾勒的朦胧形象——因为我从来也没见过他。直到成年后,通过阅读作品,他的形象才渐渐清晰与丰满起来。但遗憾的是,像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影、慈祥的目光、严厉的管束等等亲情意义上的爷爷,永远成了我可望而不可即的幻梦;他留给我的,更多的是诸如“现代作家”“浪漫主义风格”“文化人的海鸥”“五四新文学运动”等充满理性的人物评价。有时候我会悲哀地想,如果隔离了血缘关系,只要我是个现代文学爱好者,我对他也会有同样的了解。

我们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又说“文如其人”。如果说鲁迅先生的杂文,字里行间处处折射着绍兴作家的尖锐与智慧;当代著名的“西北作家群”,透露着无尽的粗犷和大气,很自然地让人联想起黄土高坡上漫天的狂风与成群的牛羊。那么,我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来认识郁达夫的。

郭沫若先生曾说郁达夫作品的清丽很受富春山水的影响,那仅仅指郁氏的文字优美流畅。如果静心体味,他小说中体型纤细瘦长、身着长衫布袍、两行清泪常流、暗自神伤的主人公形象,是不是像极了碧带似的一江春水,迤迤逦逦流淌在富阳小镇周围?所以郁达夫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他从生活中所积累的忧郁,以及他无时无刻愁结的眉心。我脑海中每每浮起一幅画面,就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在一个细雨霏霏的秋夜,斜倚在江畔的栏杆上。他的眼睛没有少年应有的鲜亮光泽,只有在他偶尔眨一下眼睛的时候,才可以感觉到他的思绪,原来已经飞越了时间与空间,在继承与叛逆间挣扎。

如诗如画的富春山水赋予了郁达夫聪慧的心灵与艺术的灵性。他从拥有神童的光环到获得连跳两级的殊荣,直到从容越过留日官费生考试的独木小桥,后毕业于日本最高学府东京帝国大学。如果郁达夫屈从于命运的安排,他本来完全可以拥有那个时候上流人士所拥有的一切:金钱、名誉、地位、爱情。然而春江河床从来都不是一泻千里的坦途,他宁愿多绕几个大弯也要滋润他所应该灌溉的土地,于是郁达夫选择了文学,他要用文字唤醒他所热爱的同胞的麻木的心灵,和那个不合理的社会进行一场殊死的争斗,于是就有了现代文学史上的白话小说集《沉沦》,于是就有了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代大家郁达夫。

常常有外地的朋友问,富春江流域最深的文化底蕴是什么?或者说,三千多年来在春江两岸涌现出的那么多文化人的共性是什么?我考虑了很久也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终于有一天,我陪同客人到桐庐严子陵钓台,在那里过夜。当夜色降临,白天的摩托艇、游客的喧哗沉寂的时候,我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低吟郁达夫名篇《钓台的春昼》,忘情于诗意的山水之间,忽然就感悟到了从秦朝到今日文化传承的脉络:富春江其实最适合于文人隐士居住!从严子陵,到黄子久,到罗隐,直到郁达夫,以富春江为家的文人们个个都具有隐士的气质。他们不为三斗米折腰,不以权贵生涯为荣,只徜徉于青山绿水之间,畅游在艺海碧波之中。无怪于郁达夫会把花花绿绿的钞票踏在鞋子底下,会完全不顾党国大员的面子而我行我素,会一个晚上连去四家酒店喝酒,醉倒在上海街头……

然而富春江具有的气质毕竟不全是文人式的,她还具有孙权的伟岸与义薄云天。郁达夫明显也继承了这样的特质。在现代文学史上,他是朋友最多的作家之一:鲁迅与他成为莫逆之交,徐志摩与他无话不谈,胡适、周作人、田汉、沈从文等作家都是郁达夫的朋友。有人说,他对任何人都赤诚相待,坦率到了“惊人的地步”。

富春江的水,大都涓涓地温柔流淌;富春大地的山,也大都秀丽挺拔着。郁达夫就是故土的山山水水,以纤细的神经,敏感的触角,感受着世态的炎凉。然而水终有洪峰的宣泄,山也终有泥石流的爆发。在民族危急的艰难时刻,郁达夫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他拿起写小说的笔,用心诉说着一个传统和现代思想相结合的文人是如何的爱家、爱国,激励着千千万万的读者为了抗战的胜利奋斗不息,这是一种怎样的勇猛与顽强!当远在印尼苏门答腊岛隐姓埋名掩护大量抗日文化人的郁达夫听到抗战凯歌的前奏时,他还不忘记“每年岁首,例作遗言”,这又是怎样的一种直面生命结局的从容!

我曾几次到过印尼苏门答腊小镇巴爷公务的热带雨林中,在毫无有效线索的情况下希冀通过血脉感应去确定郁达夫遇害的具体位置——但让我遍体生寒的只有密林里个头极大的热带蚂蚁。在1945年8月29日晚,它们的祖辈也许曾无情地吞噬过一位中国文学巨匠的肉体。

郁达夫就这样走了,我的爷爷就这样走了。80年后,当我在灯下用键盘敲下上述文字时,心里满溢着乡情与亲情。因为他是我的爷爷,是与我同饮一江春水,同听满山竹涛的郁达夫。

(作者系郁达夫之孙)

2025-08-27 ——也谈郁达夫 1 1 文艺报 content80632.html 1 归梦依依绕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