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儿童文学领域围绕党和国家的重点工作出现了主题创作和出版的强劲势头。这类主题创作,单纯在思想表现上达到及格的水平线容易,在艺术表现上接近天花板却很难。换言之,儿童文学的主题创作对作家的艺术智慧而言是一种严苛的考验。
获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小说奖的许廷旺长篇小说《额吉的河》属于主题创作。20世纪60年代初,上海等城市的一些孤儿面临着营养不良的困境。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部署下,国家决定将三千多名孤儿送往内蒙古大草原,托付给蒙古族同胞抚养。《额吉的河》就是以这一重要事件为题材创作的一部写实主义作品。读《额吉的河》,我们能够深切感受到作家驾驭主题创作的艺术功力。故事中的孤儿,从“国家的孩子”,到“草原的孩子”,再到“我”的孩子,是一个完整的艺术闭环,三者缺一不可。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缺失,都有可能造成作品艺术思想的薄弱或缺陷。“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额吉的河》的艺术成功无疑得益于许廷旺对生活、对草原、对孤儿、对内蒙古人民心有灵犀的贴近和融入,得之于他的“爱”的智慧。
主题创作要取得优异的艺术表现,就需要完成从“事”到“人”的创造。与对“事”的关注相比,许廷旺的《额吉的河》显然更多地将艺术的目光投注到“人”的身上。作家着力刻画了玉萍、玉香、玉山姐弟三人的孤儿形象,集中塑造了赛音和秀英、包克和白玉兰、宝力皋和银花等几对养父母形象,他们身上都有可圈可点的感人故事。小说注重在矛盾冲突中刻画人物,玉萍三姐弟最初被三个家庭收养——本就是孤儿,又面临手足分离,这对年幼的孩子来说,是难以承受的生活之重。本身并不富裕的宝力皋和银花,多收养一个孩子,就如肩上多压了一座山一样,但为了玉萍三姐弟的团聚,宝力皋和银花还是毅然决然地将玉香、玉山接到了自己的家中。洞悉生活和人性的作家并没有全然将养父母宝力皋和银花的行为单一地阐释为出于同情之心,而是揭示出此举亦出于自身的爱的满足——“以前他们没有孩子,现在,他们不但有,而且有三个,儿女双全!”曾经创作出感人至深的《二十四只眼睛》的日本儿童文学作家壶井荣曾表达过艰辛生活中的亲子之爱:养育一个孩子有一份快乐,养育两个孩子就有两份快乐!依此而论,宝力皋和银花得到的就是三份快乐、三份幸福。正因如此,银花才有了这样的心绪——“突然间多了三个孩子,要把他们抚养成人,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他们要吃饭,要穿衣,要上学……如果抚养一个孩子成长像翻一座山,那么她和宝力皋就要连翻三座山。但是没有关系,两人什么苦没有吃过?什么难没有遭过?不要说三座山,就是六座山也挡不住他们的脚步!”
蒙古族同胞的善良、仁厚和隐忍的品格,在宝力皋身上有着生动的艺术呈现。玉山的额头被烫伤,宝力皋去朝克图那儿要些獾油,吝啬而总想占便宜的朝克图见到宝力皋手里的珍贵的玉烟壶,就想占这个便宜,“宝力皋拿出玉烟壶的那一刻,就看清了朝克图贪婪的嘴脸,他心里早就想好了,声音不高,但坚定有力:‘我可以用玉烟壶换!’”走出朝克图的家门,玉萍说,“那是您的宝贝”“朝克图有意讹您的”,而宝力皋却目露欣喜地说“玉烟壶是宝物不假,可玉山急着用獾油呢”“好东西要用在刀刃上”。在宝力皋心里,再珍贵的宝贝,也没有儿子玉山重要。作家不动声色地用生活细节生动地表现了宝力皋的可贵品质和人生观价值观。因为有了这样的艺术铺垫,小说后来写到的宝力皋在湍急的河流中为救玉山而献身,就成了水到渠成的故事情节。
除了生动的人物形象的塑造,小说营造的核心意象是“额吉的河”——母亲的河。在玉萍姐弟三人失去父亲时,母亲带着他们乘坐小船,将父亲的骨灰撒进了弄堂附近的小河里,并且告诉他们,“天下的河流都是相通的”。不久,身为医生的母亲做手术时不慎被感染,她意识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最后一次来到小河边:“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多希望有一位母亲能收养、善待自己的三个孩子。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小河。这位母亲在哪里?哪怕远在天边,小河也能把这个消息捎去,天下的河流都是相通的……”成为孤儿的玉萍、玉香、玉山,在国家的关心、呵护和安排下来到了内蒙古大草原,他们得到的不仅是一位母亲的爱,银花、秀英、白玉兰都把无私的、献身的爱给了姐弟三人,让他们不仅成为“国家的孩子”“草原的孩子”,也成了“额吉的孩子”。
“额吉的河”这一“爱”的意象,蜿蜒辗转地流过每一片土地。当姐弟三人被三个不同的蒙古族家庭领养后,玉萍“望着月夜下的河水,眼前出现了一副面孔——妈妈幽怨地注视着她……玉萍注意到妈妈的神情变得严峻了。她心里一抖,猛然想起,她答应过妈妈,会照顾好妹妹和弟弟两个人。现在,她只完成了一半任务。”她要怎么做呢?在姐弟的生活遇到困境时,玉萍正是通过“月夜下的河水”与妈妈进行了内心深处的交流。当姐弟三人在蒙古族养父母的理解和关爱下,终于团聚在宝力皋和银花的身边时,“小河”又出现了——“河面上泛着一层光,在沉沉暮色里散发着如玉一般的色泽……小河很像他们的生活,或者说,他们的生活很像小河……玉萍望着余晖下的小河,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生活场景,像朝霞那么璀璨、精彩、温馨……”在小说的结尾,玉萍、玉香、玉山成长为“草原的人”,玉萍还当上了草原上的卫生员,这时,“小河”又出现了——“自从当了卫生员,玉萍四处奔走,半年多没有好好看看小河了……‘天下的河流都是相通的。’妈妈生前说过的这句话,又一次在玉萍的耳边响起。妈妈的话是有道理的。家乡的小河一直在流,从南流到北,从上海流到千里之外的科尔沁草原,流在祖国的大地上,始终陪伴在他们身边……玉萍心里一动,这是一条额吉的河,蜿蜒向前,永远流淌在他们心中。”
由于作家在小说中对“额吉的河”这一意象反复渲染和铺垫,在我的感受里,玉萍母亲所说的“天下的河流都是相通的”,已经变成了“天下的爱都是相通的”这句话。作家通过塑造那些富于爱心的蒙古族养父母的感人形象,同时着力营造“额吉的河”这一“爱”的坚实意象,将整部作品凝结为一个艺术的整体。
(作者系中国海洋大学教授,中国作家协会儿童文学委员会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