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凤凰书评

西域水道映长流

□骆 娟

《西域水道记译注》,徐松著,刘涛译注,新疆文化出版社,2025年4月

《西域水道记》的作者是清代著名学者徐松。嘉庆年间,他因触犯朝廷禁令被贬谪新疆伊犁。在此期间,徐松除为伊犁将军松筠纂辑志书外,还长期游历天山南北,实地勘察当地山川河流、村落人群,亲自测量地形、探查水道变迁,积累了远超以往文献的丰富素材。他借鉴《水经注》体例,以水道为脉络串联西北地区的地理信息,更根据内陆河流归宗于湖泊的现象,创造性地将西域水道划分为11个水系并自为注记,最终著成清代西域研究的集大成之作《西域水道记》。这部著作系统记载了清代西域的河流、湖泊、山脉、城镇及历史遗迹等内容,是19世纪前对中国西北地区地理面貌最全面的实地考察成果之一,是兼具地理、政治、文化内涵的清代西域博物志。清末官修《新疆图志》盛赞其“近世言西域者罕与伦比”,它也为后世留下了地理与边疆治理的珍贵档案,向来是西域研究领域的“案头必备”。

新疆深居内陆,干旱气候造就了特殊地理格局。水道不仅是滋养新疆绿洲农业、维系草原牧区存续的“生命线”,更是串联古今人文地理变迁的“脉络线”。徐松以水系为纲,“列城相望,具言其地”,其著作成为还原清代新疆农业分布、游牧格局、古道脉络的一手史料。书中对河道改道、湖泊消长的记载,更为当代研究新疆生态变迁、追溯绿洲文明根脉提供了重要参照。作为清代西北史地学经典,该书践行了“因水以证地,而即地以存古”的理念(王先谦《(合校)水经注》)。文史学者朱玉麒在中华书局2005版《西域水道记(外二种)》前言中评价:“此书在详细记载各条河流情况的同时,对流域内政区建置沿革、重要史实、典章制度、民族变迁、城邑村庄、卡伦军台、厂矿牧场、屯田游牧、日晷经纬、名胜古迹等均有丰富考证……在龟兹千佛洞揭示、北庭都护府定位、漠唐西陲石刻研究等西域历史地理领域,徐松无疑都是杰出的开创者。”

然而受限于时代,书中古地名的更迭与混淆、水文术语的晦涩,形成了显著的阅读“门槛”,让当代读者难触其核心,更难理清它与文明的深层关联,即便在学术研究中也常难以触及本质,难免有“隔靴搔痒”之感。正因如此,新疆艺术学院教授刘涛历时多年完成的60余万字《西域水道记译注》,作为《西域水道记》成书200年来的首次译注,其面世恰是应时之需。作者以跨学科视野融合地理、历史与文学,让西域水道中的每一条河流重新“流动”起来。他的译注以“译文+注释”双轨并行的方式深挖著作内涵:译文兼顾准确性与通俗性,将原著晦涩的文言转化为易懂表述,为读者扫清阅读障碍。注释不仅考证艰涩辞藻的出处、详解其含义,完整摘录相关典籍原文作为对照,更针对文中地名、聚落、军政设置等内容,清晰梳理其历史变迁脉络并标注对应今地。

同时,该书以现代地理学规范校注古地名与水文术语,用当代视角补全原著的“未竟之思”,校准古今地名、溯源补证原著引文,既实现历史与当下区位的精准对应,理清河道的古今演变逻辑,将模糊的地理描述转化为可对接当代研究的“精确坐标”,也勾连起“水道、历史、人文”的深层关联。由此,这部著作进一步为当代新疆生态保护、文化遗产挖掘提供历史镜鉴,成为贯通古今新疆研究的重要纽带,更助力大众读者以当代视角,读懂浸润在河流中的古老文化。

而要完成这样一部文言典籍的译注,尤其面对书中密布的水道脉络、河流渊源与古今地名,没有过硬的专业素养与沉潜的研究功夫,断难成此大业。刘涛之所以能担此重任,背后是多维度的学术积累与近乎严苛的治学态度,更离不开他对新疆地理、人文的深层理解,这让译注始终贴合地域真实脉络。“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他不仅多次沿玛纳斯河、叶尔羌河等河流实地考察,更在2018年至2019年支教喀什麦盖提县期间,专门勘察叶尔羌河相关河段,通过实地踏勘与史料梳理的相互印证,夯实了译注的准确性,进一步发掘了《西域水道记》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译注过程中,诸多难题需以耐心逐一攻克,仅考证工作就极具挑战性:书中诸多古地名、水系名称历经两百年变迁,已与今名脱节,不少甚至在现有资料中难寻踪迹;对水文术语的注解,还需兼顾现代专业概念与清代认知语境,这些都极大增加了工作难度。为此,刘涛广泛查阅典籍,结合实地考察记录反复比对,耗时耗力逐一验证细节。同时,他还需在可读性与严谨性之间寻求平衡:译文既要将晦涩文言文转化为通俗表述,又不能损耗原著的学术精度;注释则要把控篇幅,既准确罗列核心信息,又避免文本臃肿。即便工作量大幅增加,他仍结合史料与实地情况,对表述形式反复推敲、多次修改,只为求得“精准”二字。

通读这部注释本,其深层文化价值愈发清晰。它不仅实现了对《西域水道记》的“活化”,更搭建起中国西北地区古道研究的“古今对话”桥梁。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研究日益受关注的今天,这样的译注工作既是学术传承的重要实践,更为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提供了鲜活样本。值得一提的是,当代人对古籍的译注与考证,本质上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学术接力,其中的艰辛与坚守,恰与《西域水道记》的诞生形成奇妙呼应:正如徐松当年在荒野中辨识河道、积累素材,刘涛的译注过程同样兼具埋首故纸堆的沉潜与踏遍山河的坚韧。这份治学精神,让这部注释本在严谨的学术考证之外,更多了一份打动人心的人文张力,也让西域水系的古老记载不再是抽象文字,而是与当下人们身边的山水、人文紧密相连的鲜活印记。

(作者系作家、编审)

2025-10-22 □骆 娟 1 1 文艺报 content81282.html 1 西域水道映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