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作品

格外春风

□林筱聆

月港民宅

台风正在来的路上,月港上空的云朵白得特别实沉。白悠悠的这一朵那一朵,有如中国画中看似随意的这一挑那一勾的几处闲笔,天空便蓝得有些站不住脚了。像是风一吹,那蓝便会轻飘飘地跟着飞到哪里去。太阳闷声立在头顶,憋红着脸,撑开的太阳伞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明明是码头,明明与海相隔不远,却没有半点儿海的味道。六七百年前的码头没有舟楫,没有货船,目光所及之处甚至都见不到水。只有茫茫一大片的芦苇,像是连到了天际——或许,它们也在追逐和找寻大海。堤岸下一小块滩涂上有一眼一眼大大小小的洞,洞边趴着一只只红壳螃蟹,它们应该也闻到了台风的讯息,警觉地这瞧瞧那看看。路边的老榕树掉了一片叶子下来,两三只红壳蟹迅速钻进洞去,那片叶子也无声地拥抱住淤泥。

一种难以想象的宁静漫成月港的水面。继续往前,走进月港古街,像是一滴热闹洇开在水面,打开了另一种情绪。红,明艳艳的红。红的屋顶,红的砖墙,红的道旗,红的灯笼,红的对联……还有立在家家户户门口的一方方竹篾编成的格板上,贴着的一张张红得滚烫的纸,红纸上不约而同地写着四个字“格外春风”。我的心中为之一颤:格外春风?多妙的一个词!古街只有三四米宽,两旁的房子相向而立,房子门前的竹篾格板一块一块地排过去,俨然一个接一个坚强的卫士站在那里。他们手握“格外春风”盾牌,站出两道咖红色的屏障,也站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安稳与祥和。这“格外春风”究竟指的是“格”之“外”的“春风”?还是指的这“春风”很“格外”?我还在疑惑,有人指着篾格上的字发问:“这‘格外’指的是?”门后走出的一位老者缓缓地说:“这‘格’实际上指的是‘隔’,‘隔断’的隔。”

“把春风隔在外面?这好像缺了点意思。”“是啊是啊,既然是‘隔’,为什么又改成‘格’?”“难道是因为‘格’比‘隔’看起来更雅?”身旁几个人显然不满足这个解释,又在进行着各种揣摩。同行的当地朋友赶上来,为众人进行各种脑补。早在12世纪90年代初,崇尚理学的朱熹担任漳州知州。为推行“男女有别、内外有序”的礼教观念,朱熹倡导百姓用竹篾编织的格板做成屏风立在大门外进行遮挡,避免家中的女性被外人看到。这些竹篾格板雅称“文公屏”“朱子帘”,俗称“竹隔子”……大抵就是在那个时期,月港人家也立起了文公屏。它不仅将江风海风轻松挡在屏外,而且家庭内与外也多出一道屏障——从风水学的角度看,它既挡住外邪的直接入侵,也挡住宅运的外流;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它保护了主人的隐私,避免了偷窥行为;从美学的角度看,它在若隐若现之间制造出了朦胧美;从闽南人的生活哲学看,它让闽南人的含蓄与内敛有了更多依托。据说,以前的文公屏不像现在编得如此密实,而是在编织过程中巧妙地借助不同层次留出不小的孔洞,待字闺中的女子可躲在屏后观察长辈安排的相亲对象从屏前经过,以此来挑选自己中意的夫婿。短暂的过程中,屏后的女子足以从容地看清男子,而屏前的男子却始终看不到女子。

当地朋友的解释显然呼应了老者所说的“隔”字。时至今日,已然无法考究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考虑,在什么样的契机下,又是谁第一个在文公屏上写下“格外春风”。如果这“格外春风”始现于文公屏初立时的宋朝,那“格外春风”确实应该更贴切于“隔”之“外”引申而来的“格”之“外”的“春风”之意。它配合着当时的社会制度,强化了“格”以及隐藏在“格”背后的“隔”,“格”的是规矩,“格”的是礼教,“格”出中规中矩,也“格”出小心翼翼。那时“格”之“外”的“春风”鲜少来自大海,而更多来自九龙江上。月港处于江海交汇的特殊地理位置,九龙江在不远处汇入大海。那时中国的海上贸易正聚集在泉州大港如火如荼地进行,那座历史上被称为“Zayton”或“Zaitun”的城市离月港的兴起还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所以,假设当时真有“格外春风”,那“格”之“外”的“春风”更多该是祖祖辈辈撒网捕鱼、满载而归的渔民人家的一缕自在、几丝悠闲吧。

而我更愿意相信月港的这“春风”是“格外”,而不是“格”之“外”,更不是“隔”之“外”。当“格”与“外”连成不可分割的一个副词,修饰和强化了“春”的程度,这风便有了春天的动感、春天的生机和春天的姿态,也让古街有了更为持久也更符合当下的生命力。那摇曳的色彩、明艳的跳跃,甚至极其美好的声音,都包裹在这个词里,生动着她的形象。这“格外春风”似乎更适合出现于明朝中后期。厉行多年的“海禁”政策下,泉州港式微,海上贸易的春风终于吹到了地处偏僻之地、远离中央权属的月港。民间贸易在这里悄然兴起,逐渐形成规模。1567年,挡不住民间贸易的强大,明政府在这里开了“洋市”,正式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海舶鳞集,商贾成聚”的景象在月港出现。彼时的月港,是继唐朝时期的福州港和宋朝时期的泉州港之后,福建省又一个大港口。隔着一个几百年的朝代,它与“涨海声中万国商”的刺桐大港在福建的南方遥相呼应。一个还处于“海禁”中的大明王朝,不足一公里的海岸上设立了饷馆、容川、路头尾等七座码头,每年有上百艘商船从这里扬帆出海,借着大自然的季风抵达几十个国家和地区,实在蔚为壮观。月港的崛起结束了之前维持了近200年的朝贡贸易,也让一直为官方垄断的中国海外贸易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如果说,刺桐大港主要是外国商船来华贸易,月港更多的则是中国商船去往世界各国贸易,贸易的版图大面积地扩展到拉美和欧洲。一个小小的月港,最为鼎盛时期,曾经创下一年3.5万两的税银收入,占据福建省一半的商税收入,也因此有了“天子南库”的美誉。

试想一下,当年经由月港码头进入中国的国际物资有多丰富?且不说堆积如山的胡椒、檀香、沉香等香料,燕窝、鲨鱼翅、鹿脯等食品,还有夏布、白棉布、木棉等手工制品,也不说出口布、绢、碗、壶等换回来的各个国家的银元早已司空见惯,就连主要供应皇族、高官、豪绅的龙涎香、安息香、犀角、羚羊角等奢侈品也时常出现在这里。不仅如此,许多外国的农作物也借着这一时期民间商贸的东风从月港引入中国种植。先是马铃薯,而后是番薯、花生、金丝烟等。繁忙的民间海上贸易让月港百姓的餐桌丰富、手头宽裕,生活格外春风得意,家家户户的文公屏上出现“格外春风”正是契机。那时的“格外春风”,是海上吹来的风,暖暖的,柔柔的,带着大海熟悉的腥咸;那时的“格外春风”,是时代吹来的风,厉行海禁的王朝悄悄打开了一个民间的口子,海上贸易在这里交集聚拢。

每一个光辉的时代总会创造出崭新的文字表达,而每一个崭新的文字表达也终将回应一个非比寻常的时代。格外春风!多好的词语!两颗心漾动出涟漪,满心欢喜。

风微微起。一袭白裙闪到文公屏后,一只脚迈进屋里。“格外春风”似乎也跟着晃动了一下,整个夏天突然有了清凉的字句。

2025-10-27 □林筱聆 1 1 文艺报 content81340.html 1 格外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