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佳

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与推进文化自信自强的时代语境下，北疆叙事突破了以往内蒙古文学的表达边界，跃升为展现多元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载体。《草原》杂志编选的中短篇小说集《草原十二骑手》，汇聚了新时代内蒙古12位中青年作家的优秀作品。他们的作品以敏锐的时代洞察力捕捉北疆现代化进程中的变革脉动，以鲜活的地域文化特质勾勒出北疆文化与现代文明的交融图谱，更以层叠交织的叙事视角，在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中、在多民族叙事主体的交织中，呈现共同体图景，共同构建起北疆大地在时代转型中的立体文学镜像。

民族特质与文化思辨的结合

“70后”作家海勒根那、赵卡、拖雷以差异化的北疆叙事，书写北疆大地上的人们的精神追求。海勒根那以温情笔墨，勾勒草原文明基因在现代语境下的创造性转化；赵卡用荒诞解构之刀，剖开文化符号在现代冲击下的裂变与重构；拖雷以历史纵深感为尺，丈量传统智慧与当代经验的对话可能。三位作家既深植于游牧文明的千年根系，又以先锋姿态重构传统叙事范式，最终创作出兼具民族特质与文化思辨的小说。

海勒根那的《请喝一碗哈图布其的酒》采用“远方来客”的寓言框架，将脱贫攻坚实践转化为文化对话场景。身着蒙古袍的神秘访客如历史的凝视者，在见证哈图布其村生态养殖合作社、光伏电站等现代设施时，其对银碗礼仪、马头琴曲的本能共鸣，既隐喻了传统文明与现代发展的价值契合，也印证了中华各民族在共同发展中形成的文化共识。《巴桑的大海》体现了残缺身体里的精神图腾，主人公巴桑对父亲“逐海而居”传说的追寻，实则是对草原文化中自由迁徙精神的当代诠释；老额吉用鄂温克族草药为他疗伤、汉族医生为他安装义肢等情节，体现了多民族医疗智慧的团结协作。如同大海接纳万千溪流，北疆文化在接纳不同民族的生命经验中，形成超越地域的精神疆域。

赵卡的《沙县简史》《你会游泳吗》别具一格，既不同于海勒根那温情脉脉地展现草原生活的质朴与希望，也不像拖雷那样，从现实与历史维度深挖人性挣扎。赵卡以犀利的笔触，打破传统小说的叙事常规，构建出充满荒诞色彩的独特空间，引导读者深入思考社会现象及文化内涵。拖雷的《厄尔尼诺》《叛徒》从现实与历史两个层面进行描述，让我们看到，无论是当下平凡人的生活困境，还是历史中人物的命运抉择，背后都是人性在不同环境下的映照。这两部作品宛如两面镜子，一面映照出生活的琐碎与坚韧，一面折射出历史的厚重与沧桑，共同深化了北疆叙事对社会、历史与人性的思考。

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共生

传统与现代的辩证共生是北疆叙事的主线。“80后”作家娜仁高娃、肖睿、阿尼苏、陈萨日娜的小说生动地展现了这一历史进程，揭示出传统与现代并非对立割裂，而是在相互激荡中实现交融与创新。娜仁高娃的《门》讲述了“我”从草原到城市的迁徙，深刻再现了文化空间转换带来的强烈冲击，以及“我”在不同“门”之间的穿梭徘徊，这正是传统游牧文化与现代都市文明碰撞的缩影。《裸露的山体》叩问生命本质，作者将手掌贴紧裸露山体，在岩石与血肉的温度交换中，触摸到文明进程里永不沉沦的精神岩层。

相较于扎根草原、书写民族记忆的娜仁高娃，肖睿的创作始终处在漂泊与迁徙之间的悬浮状态。《暖阳》将孤独症患儿的疗愈场域设置在草原与城市的临界点，当北京的中产家庭带着孩子踏入蒙古马的世界，马背起伏的韵律与草原长调的泛音，意外成为破解现代孤独病症的密码。在《筋疲力尽》中，他以充满实验性的叙事迷宫，将现代年轻人的焦灼与愤懑编织成一场生存寓言。作者打破传统线性叙事的桎梏，用碎片化的时空拼贴、荒诞化的意象隐喻，将职场异化、情感危机与精神内耗具象化，剖开都市青年光鲜表象下的创伤与挣扎。阿尼苏的《铁布鲁》《阿扎的江湖》、陈萨日娜的《一朵芍药的一片海》《云中的呼唛》等，则表达了对草原文明可持续发展的思考。4位作家以差异化的叙事，共同呈现了北疆现代化转型的精神图谱。

开拓全新的审美维度

“90后”作家渡澜在叙事结构上大胆创新，采用了碎片化、跳跃性的寓言写作方式。在《傻子乌尼戈消失了》和《在大车店里》中，她突破传统小说的写实框架，以超现实的叙事策略与独特的美学表达，推动了内蒙古小说从地域书写向现代性表达的深刻转型。《傻子乌尼戈消失了》构建起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草原世界，主人公乌尼戈看似痴傻，却拥有与自然生灵沟通的神秘能力。他能听懂马匹的低语，预见天气的变化，甚至能与古老的草原精灵对话。这种设定打破了现实题材的常规逻辑，将读者带入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想象空间。小说中，乌尼戈的消失并非简单的物理消失，而是一场充满意味的精神迁徙。他像一缕青烟般消散在草原的暮色中，只留下一顶破旧的蒙古帽。这一情节既暗示着传统草原文化在现代浪潮冲击下的逐渐隐退，又暗含着对这种文化神秘内核的敬畏与礼赞。渡澜通过奇幻元素的运用，将草原文化中那些难以言说的神秘主义色彩具象化，为北疆叙事开拓出全新的审美维度。

苏热的小说《金骆驼》《黄塘记》，以简洁冷峻的笔触，刻画出西北小镇独特的地理风貌与人物命运，架起了一个苦涩孤寂的文学空间，为北疆叙事带来别样的思考与表达。《金骆驼》围绕着“金骆驼”这一似真似幻的传说展开，在黄沙漫天的世界里，航沙人世代追寻着金骆驼，它承载着祥瑞、财富与神秘的希望。苏热的文字简洁凝练，没有过多华丽的辞藻堆砌，却极具画面感与感染力。他善于抓住生活中的细微瞬间，通过对人物动作、神态、心理的精准描摹，使人们能够真切感受到人物的情感与内心世界。如通过朝鲁的经历，告诫人们理想与现实虽然存在巨大落差，但是人们在困境中不能放弃对心中信念的执着坚守。这种坚守无关结果，而在于追寻过程中对自我价值的确认。金骆驼成为一种精神象征，代表着人们在荒芜现实中对美好希望的不懈追求。

作为“00后”作家，田逸凡的《珍爱的你们》《乃玉的暗色滩地》、艾嘉辰的《腹鸣》《新年快乐》、晓角的《清冷之人》《淡绿色的马》极具锐气。他们对北疆的现实观察与重构，让我们在阅读中既能触摸到传统的温度，又能接入未来的想象，最终看见被重新定义的北疆叙事。

12位作家，通过他们笔下细腻的叙事，让读者深切感受到不同民族文化在碰撞中相互理解、在交流中彼此赋能的情感纽带与精神根基，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注入了强劲而温暖的文学力量。

（作者系呼和浩特民族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