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祖父家有个邻居,姓李,因为长得高大威猛,被称为“大李”。听我祖父说,他是唱京剧大花脸的,因为有喘病,唱戏时经常犯,有几次差点儿晾在台上,后来就不敢唱了,只好在传达室管收发。那时,大李就经常托我祖父给买药。几年后,我偶然看到一个文艺宣传队演出现代京剧《沙家浜》。在“智斗”一场,一眼认出台上的“胡传魁”竟然是大李,听得出来,他的嗓子挺痛快。散戏后,我去后台看他,才知道他的喘病已经好了。他对我说,那几年,多亏你祖父,一直给我买化橘红,当时这药真不好淘换。
从此,我知道了橘红这味中药,且上品是“化橘红”。这部长篇小说定名《橘红》以后,我有一种感觉,似乎马师曾和红线女就从这部小说里走出来了。这两位先生都是我景仰的粤剧大师。他们也是师生,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马师曾先生成就了红线女的粤剧艺术。同时,他们又是一对神仙眷侣。冥冥之中,我好像经常看到他们,在洒满阳光的珠江边,在葱茏幽静的越秀山上,微笑着冲我招手。
为了写这部小说,我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专程去了十几次广州。很多时候,是住在西关的永庆坊。这个地方很神奇,作为年轻游人的“打卡地”,既让人觉得时尚前卫,同时又保留着上百年前的历史风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和谐。责任编辑陈诗泳告诉我,这一带叫荔枝湾。我住的地方,是一家像客栈一样的小酒店,具有岭南特有的干净和温馨,而且很有粤剧文化的味道,店里的墙上写满粤剧的唱词和乐谱。小酒馆门前有一条河涌,虽然不宽,但经常有画舫经过。这条河涌通向附近的荔湾湖。一天上午,我在湖边多跑了一会儿,遇到一位老者,聊了几句才知道,这里的小码头跟前有一个戏台,每天都有民间的粤剧班社在这里演出。老者很认真地点头说:“唱得蛮好啦!”当地把这种小班社的演出叫“私伙局”。一天下午,我特意来荔湾湖看了一次“私伙局”的演出。演员都是一些退休的老人家,一辈子喜欢粤剧,只是忙于工作,现在闲下来了,就聚到一起过一过戏瘾。这时,水平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对粤剧艺术的热爱。班社团长助理告诉我,演员的服装和一应用具都要自己买,而且还要为棚面师傅(乐队的乐手)出一定的劳务费。但即使这样,他们也愿意,因为喜爱。这份喜爱里,也浓缩着传统的广府文化的精髓。
经当地朋友介绍,我终于找到一位从事粤剧表演和编剧多年的老先生,据说他当年曾跟在马师曾先生的身边。我驱车来到东莞的莞城区,拜访这位80多岁的老先生。他清瘦,但腰不塌、背不驼,身形很直,看得出当年是文武生出身。听说我要来,他事先把一些珍藏多年的资料都找出来,有老照片,也有“戏桥”。所谓“戏桥”,有些像今天的节目单,但那时很简陋,只是铅印在一张对折的白纸上,有演员表、剧情介绍以及主创人员名单等。老人说起马师曾先生,立刻兴奋起来。他那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跟随在大师身边,不仅学了很多东西,对大师的为人也很了解。他说起一件事。一次,他扮演一个兵勇,跑到台上只有一个字的台词:“报——!”但就是这一个字,马师曾为他反复讲解,而且纠正了很多次。老先生因为上了年纪,说话很沉稳,但说到这个“报”字时,双手一抱拳,两眼倏地亮起来,嗓音也变了。我似乎一下又看到他当年在台上的风采。
我对马师曾先生的敬仰,也是因为他对粤剧艺术的这种“戏比天大”的敬畏。红线女也是如此。红线女艺术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先生直到晚年,每天早晨八点,仍然准时来中心,为年轻的演员说戏,安排艺术中心的各项工作。后来,她大概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不支,或已有了预感,就把所有的工作计划都提前和加快了,就这样直到她生命的最后。我觉得,他们两个人来到这世界上,似乎就是为唱粤剧来的。《香夭》是我为这部小说定的基调。这是唐涤生在20世纪50年代创作的粤剧《帝女花》中的一个重要唱段,是“戏核儿”,说的是新婚之夜,公主为大义,决定饮砒霜自尽,驸马决意相随殉情,夫妻在洞房里这一段荡气回肠的对唱,凄美又柔中带刚。当年上中学时,我曾听过红线女的唱片。现在,仍能想起她那柔美中又含着力道的嗓音。
我一直觉得,一个写小说的人,在深入生活时往往会有一种感觉,这感觉并不一定都是来自外部,有时也会来自自身。这些东西似乎早已存在于这个小说人的内心,只是在沉睡,或已尘封于记忆的深处。但不管怎么说,它通过一种基因密码,已经写入这个人的文学DNA中。深入生活的过程,只是将这个密码破解并显现出来的过程。这个过程,可以用两个关键词来形容:“激活”和“唤醒”。
应该说,这部小说在初始时,从故事框架到人物关系,并不是构思出来的。它就像我心里的一颗种子,一夜春雨之后就被唤醒了,接着开始发芽、吐叶、生根、拔茎,就这样一点一点破土,然后慢慢地生长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敢打扰它,更不敢落笔写故事梗概,我知道,只要一写,哪怕几句话,它就被框定住了。我只能让它一个片一个片地生长,自由地伸展枝丫。这时,技术层面的一些问题似乎已经不用去考虑,它生长的过程本身就已经是一切。我知道,不用急,总有我动手的时候,此时,只要让它在我的心里想怎么长就怎么长就是了。
终于有一天,我回望着心里的它,觉得它已长成了。
直到这部小说的最后一稿,我仍在跑广州,核对一个个细节,比如街名、地名,随着时代的变迁有什么变化。就如同最后对它的修剪。我想用这部小说,把广州和天津这两座城市连接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