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国风舞剧凭借守正创新的题材开拓与破圈传播,成为当代舞剧创作领域的一道亮眼风景。2025年,从新创剧目到全国巡演、国际巡演作品,国风舞剧不仅是当下演出市场的“长销品”“畅销品”,更成为走出国门的“文化名片”。其在充分展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魅力、传递文化自信的同时,也为舞剧艺术如何走向大众、契合时代审美需求、攀登艺术高峰,带来诸多启示与思考。本期特邀中国东方演艺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景小勇,中国舞协副主席、舞剧编导王舸,上海歌舞团副团长、舞蹈演员朱洁静,《北京舞蹈学院学报》副主编、教授张延杰,以国风舞剧创演实践为切入点,共同探讨舞剧创作如何永葆魅力、长演长新。
记 者:2025年国风舞剧热度不减,持续掀起观演热潮。您如何看待它在市场与社会层面收获的亮眼成绩?这股热潮背后的深层原因是什么?
景小勇:当下新国风舞剧创作呈现三大核心特征——精神内核的当代阐释、美学语汇的融合创新、叙事方式的突破。它不再局限于讲述封闭的历史故事,而是致力于构建联通古今、观照当下的情感与思想场域。以中国东方演艺集团的作品为例,我们常以文物、古迹、典籍为支点,撬动对文明精神、工匠智慧或时代风貌的史诗性表达,如《只此青绿》之于《千里江山图》,《天下大足》之于石窟艺术,《永乐未央》之于古建迁徙与文物保护。这类作品成功的内因,是文化自信的觉醒与艺术本体的创新冲动。创作者深耕传统宝库,在年轻化表达与历史真实间寻求精妙平衡,兼具“植根传统又不被传统束缚的精神”与“捕捉传统文化中最美元素的功力”。成功的外因则是时代土壤的滋养。
王 舸:近年来国风舞剧能够成功“破圈”,核心原因在于中华民族文化自信的大幅提升。改革开放以来,国家日益走向富强,精神文明建设持续推进,对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愈发重视。新时代背景下,文化“寻根”的需求催生了一大批表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舞台佳作,尤其对舞剧而言,这类题材极大发挥了写意、抒情、唯美的舞台表现优势,成为吸引观众的重要艺术品类。可以说,国风舞剧取得的成绩与时代发展密不可分。近年来,舞蹈综艺、舞蹈比赛借助大众媒介与新媒体平台的广泛传播,既拓展了专业舞蹈艺术的影响力,降低了大众的欣赏门槛,培育了扎实的观众基础,也为线下舞台演出、演员成长提供了有力支撑。与此同时,社交媒体的飞速发展,为作品传播搭建了前所未有的平台,吸引更多观众走进剧场。舞剧的发展、国风舞剧的流行,是时代发展的必然产物。而舞剧欣赏的大众化趋势,也在重塑着创作者与观众之间的关系。
朱洁静:国风舞剧的破圈与成功,是中国舞剧厚积薄发的结果。中国舞蹈人始终在孜孜不倦地探索传统文化与民族精神的身体表达,如今的新国风舞剧,既保留了古典审美气韵与文化精神的内核,又在舞蹈语汇和舞台表达形式上更为开放,兼具鲜明的创新意识与个人风格表达。这也让舞剧市场的题材选择愈发丰富多元——从前以人物传记类为主,如今涌现出诸多展示地域文化、以文物为主题的作品,不断为市场注入活力。当然,国风舞剧的蓬勃发展,除了创作者的迭代成长、制作与技术的日趋成熟,更离不开观众艺术审美与文化消费水平的提升。再加上国家对传统文化创新表达的鼓励与支持,以及短视频平台、社交媒体的助力传播,最终形成了中国舞剧发展的良性循环。
张延杰:2025年的舞剧创演市场可以用“精品引领、稳中求新、融合创新”来概括。《只此青绿》《红楼梦》等一批精品国风舞剧持续引领市场风潮,它们超越了对传统文化题材的简单回归或形式复刻,展现出全新的当代艺术面貌,在精神内核与美学语言上实现了对传统文化的双重转化。这些作品的探索,积极回应当代舞剧创作的核心命题——如何在“舞”的抒情与“剧”的叙事间找到更高层面的平衡,构建能够引发当代观众情感共鸣的心理空间与精神意象。与以往的历史题材舞剧不同,近年来国风舞剧的创作,往往从现存历史文物或传世经典书画切入,在舞台整体视觉呈现上凸显文物与作品的符号性元素,如线条、纹样与色彩;同时弱化剧情冲突与人物形象刻画,更侧重表达具有中国传统审美特质的意境与精神。
衡量这类作品的艺术与社会价值,我认为首要标准在于观众反馈。在新媒体传播飞速发展的当下,若作品能让观众在剧场中获得强烈的审美体验,便具备艺术价值;若其呈现能激发观众对传统文化的探究兴趣与热爱,便具备社会价值。
记 者:2025年,新创剧目与全国巡演、国际巡演剧目共同构成国风舞剧创演矩阵。请结合相关作品,谈谈您的创作理念和观剧体会,您认为其中有哪些成功经验与创新探索?
景小勇:近年来,中国东方演艺集团着力构建系统性、差异化的国风舞剧创演矩阵。《只此青绿》的成功,印证了优秀的艺术品质、深厚的文化内涵与市场化运营机制可以深度融合,更能传递走向世界的审美价值。《天下大足》以重庆大足石刻为切入点,创作逻辑超越文物表象,深入挖掘中华文明真善美的核心价值观与哲学理念;2025年我们对该剧的修改,重点放在将静态文物与抽象哲思转化为更具戏剧张力、情感冲击力和当代关联性的肢体叙事,让石刻“活”起来,走进当代观众心里。《永乐未央》作为“文物活化”主题的新作,聚焦永乐宫整体搬迁这一新中国文物保护壮举,兼具历史纵深感与“人的温度”,刻画了历代文物工作者“为民族守宝”的崇高精神,使得舞剧既是技艺与文化的传承,更实现了使命与精神的接力。此外,《孩儿枕·家和兴》《唯我青白》等作品,也展现了我们在国风题材上更广阔的探索边界,证明传统文化的富矿蕴藏在国家叙事、生活情感的各个层面。
王 舸:2025年在加拿大海外首演的《五星出东方》,灵感源自新疆尼雅遗址出土的汉代织锦护臂,作品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内在旨归,通过虚构的“从割裂隔阂到沟通融合”的历史故事,折射当下的时代主题。创作中,我大胆尝试用带有喜剧色彩的舞蹈叙事来讲述厚重的主题。2025年全国巡演的芭蕾舞剧《白蛇传》,从法海的视角观照现实中人们对爱情、事业与人性弱点的困惑,以古典题材隐喻当代议题。我的新创舞剧《乐和长歌》,以编钟为灵感展现楚文化特色,用“国风的外壳”包裹厚重主题。剧中,我尝试了倒叙、插叙、反转等叙事手法,在虚拟空间中完成复杂故事的讲述。该剧首演后,我们认真吸纳观众反馈进行修改,二轮演出收获好评,还被网友称为“最听劝”的创作团队。这让我感触很深:如今的观众已经足够专业和成熟,创作者更应心怀对艺术的敬畏,与时俱进。艺术创作需要百花齐放,创作者既要考量观众需求,更要坚守自身的艺术判断,找到真正想表达的主题,才能创作出独具个性的作品。
朱洁静:2025年登上央视春晚的《幽兰》,是我在人生特殊时期完成的作品。它以兰花这一文化意象为载体,在小体量作品中凝练出兰花高贵典雅与坚韧勃发并存的精神——这份不畏艰险的生命力,极具中国特色,也给了我巨大鼓舞。对我而言意义非凡的舞剧《朱鹮》,以东方审美展现自然万物的生命之美,诠释“天人合一”的理念,作品的思想之美成就了其动人的表现形式。2025年,我在梅花奖评奖时演出了《朱鹮》,这场表演带给我和观众的内心震撼是前所未有的。历经人生风雨后,我对珍视生命之美有了更深刻的体悟,也愈发坚信好作品是长演长新、长看长新的。如今我们关注“国风”,不应只是局限于一些表面的传统文化元素,更应关注这个国家和民族的优秀文化与精神内核。
张延杰:2025年《只此青绿》海外巡演的成功,再次证明蕴含中国传统美学的当代舞剧,能够跨越文化差异,在共通的审美价值追求上与世界观众达成共鸣。这类轻故事、轻人物,重视觉意境与情感呈现的舞剧,凭借富含中华美学意蕴的视觉符号与精湛的舞蹈技巧,激发观众的感官直觉审美体验,在海外演出市场具备独特传播优势。
不过,国风舞剧创作仍有提升空间,比如舞蹈本身的动作想象力——剥离那些指向性明显的“服化道”和舞美后,舞蹈身体动作能否承载鲜明的文化意味与美学追求,是关键命题。
新创作品中,以楚文化为内核的《乐和长歌》令人耳目一新。主创团队成功将古老文明进行当代艺术转译,实现从形式到内涵的多维度突破。该剧采用“以虚写实”的叙事手法,通过虚构的“和国”与“乐国”故事,展现战争与和平、个人与家国关系的当代思考,核心立意落脚于“乐和天下”“止戈兴乐”的文明理念。在文化表达上,作品创造性“激活”楚文化:舞台上的编钟、虎座凤架鼓不仅是道具,更是引发观众想象的舞台意象;“翘袖折腰”的楚舞韵律与巫傩面具等元素,也通过当代舞蹈语汇转化为可感可知的舞台语言。剧中“钟声覆盖鼓声”的段落,被观众截取后在短视频平台广泛二次创作,形成“古乐裂变”现象,为国风舞剧探索出一条传统艺术触达年轻受众的新路径。
记 者:相较于其他题材的舞剧创作与演出,您认为国风舞剧面临的独特挑战和共同挑战分别体现在哪些方面?
景小勇:国风舞剧创作的独特挑战有三:一是如何避免“符号堆砌”或“景观化”展示,实现从“形似”到“神至”的跨越;二是如何把握历史题材与当代审美、年轻语汇的平衡点,过度迎合与曲高和寡皆不可取;三是文物、古迹等IP开发如何规避同质化竞争,实现深度与独创性的开掘。而所有舞台艺术面临的共同挑战,则是优秀复合型人才的稀缺、高昂制作成本与市场回报的平衡,以及在数字化浪潮中如何实现有效传播与产业延伸。
国风舞剧的成功经验,能为所有舞台艺术提供共通启示:其一,内容为王,摒弃浮光掠影,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理念,深耕题材并进行当代性解读,赋予作品坚实的思想文化根基;其二,审美引领、创新表达,敢于并善于运用现代舞台科技与叙事手法重构传统美学,打造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场面”与沉浸式体验,实现从“单向传播”到“共同创造”的转变,深化与观众的互动;其三,观众本位,创作之初就思考作品与当代人尤其是年轻人的精神连接点与情感共鸣点;其四,机制创新、市场赋能,探索符合艺术规律的市场化运作模式,保障精品的可持续生产,让作品从“圈内精品”成长为“大众爆款”,经受住市场的长期检验。
王 舸:国风舞剧的亮眼成绩,催生了大量同类题材作品。这一方面满足了市场观演需求,另一方面也出现了不少缺乏深度思考的套路化作品。有些大制作舞剧投入不菲,创作上却畏手畏脚、鲜有突破。如今我们拥有优质的创作条件、资源与市场,理应创作出与国家综合国力相匹配、具有世界影响力的经典作品。这需要创作者持续深耕,不断提升作品的思想性,用作品传递艺术之美,以及对当下世界与现实生活的思考。中华五千年文明积淀,让唐宋美学、文物活化、博物馆题材的舞剧能在世界范围引发共鸣,这也为现实题材、革命历史题材舞剧创作带来启示: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主旋律”,无论创作何种题材,创作者都需要沉下心深入思考、观察生活,挖掘作品的现实意义与当代性,找到连通当代人精神世界的文化主题,再以艺术的手法呈现出来。
朱洁静:我认为国风舞剧需要更细致地拿捏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张力。比如,如何通过舞蹈语汇对经典进行创新表达;如何处理传统文化元素,让它们不只是舞台置景,而是自然融入故事与人物之中。归根到底,舞蹈语汇的凝练与人物角色的塑造,才是作品的核心。不能因为贴上“国风”标签,就舍本逐末地堆砌文化符号。
另外,我常在小红书上看到观众评价某部舞剧“只有谢幕最好看”,这种评价在新国风舞剧中尤为常见。这类作品往往在服化道上极具观赏性,再叠加地域文化、非遗元素,谢幕环节往往成为集中展示的高光时刻,这契合了短视频的传播特性。但我们必须谨慎看待这种“奇观化”的碎片传播。观众最终走进剧场,作品本身的质量才是根本。
张延杰:国风舞剧面临的独特挑战在于,观众对这类题材的期待值更高。如果作品只堆砌传统文化视觉符号,却缺乏内在的情感联结与意蕴表达,观众极易在同质化风格中陷入审美疲劳。而所有舞剧创作与演出的共同挑战,是如何吸引更多观众走进剧场,尤其在短视频和微短剧迅猛发展的当下。这要求创作者必须聚焦舞蹈身体动作本身的创新,激发出网络视频无法替代的、具身动觉的现场审美体验。
记 者:国风舞剧创作如何更好地避免同质化,进一步提升思想内涵?新的一年,您最想在中国舞剧舞台上看到什么样的新作品、好作品?
王 舸:在我看来,艺术创作者不能重复自己,要不断实践、学习、借鉴与汲取,持续思考创作与时代的关系,探索如何更好地贴近当代观众的精神需求。于我而言,这些年始终坚持创作自己认知里“最好的”作品,并力求做到极致,比如在舞剧艺术形式、叙事方式上的创新等,这是创作者应有的责任担当。无论创作传统文化题材还是现实题材舞剧,我们都应主动开拓新题材,深度挖掘主题、人物形象的文化与精神内涵,形成独特的个性风格与创作方向,既表现人类共通的情感,又融入全新的思辨与思考。2025年,由我执导、改编自作家茹志鹃同名短篇小说的舞剧《百合花》,给了我极大触动。这部作品从小人物、小事件切入,表现战争与青春的宏大主题,让我想起2013年参与执导的舞剧《红高粱》。这些经历让我愈发意识到,文学作品改编舞剧虽难度极大,但也意味着巨大的突破空间。这或许就是舞剧创作的下一个题材富矿。文学尤其是经典文学,对人类自身与所处时代有着深刻洞察,文学的精神能为舞剧注入灵魂,让舞剧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创作。这将为舞剧创作带来新思路与新方向,有望催生出兼具哲思、精神表现力与世界影响力的经典之作。
朱洁静:创新永远是创作的难题,作品越多,创新的难度就越大。但创作者必须敢于走少有人走的路,甚至另辟蹊径。“国风”并非只有古人与经典这一个维度,更广阔的中国经验都可以成为创作素材——当代中国人的故事、城市生活、行业群像、民间叙事,这些同样充满“中国味”,且具有极强的舞台张力。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未来舞剧创作如何扎根生活,同时挖掘、展现超越生活的精神价值,值得我们持续思考。新的一年,我期待舞台上能涌现更多类型丰富的作品。
张延杰:国风舞剧要保持创新性、规避同质化,就需要持续深入挖掘传统文化与历史遗产中的代表性素材,比如传世经典文学与古诗词。文学经典中的人物形象,以及古诗词里细腻的情感表达、诗意的意象呈现,能为舞剧创作者提供身体表达与舞台空间构建的想象力。若编导能将经典文学素材与物质文化遗存相结合,不仅可避免视觉符号堆砌的问题,还能提升作品的思想深度与精神内涵,真正实现以视觉审美为基础,打动人心、引发共鸣。
当下新大众文艺的繁荣,加剧了专业评论与大众评论间的张力——前者强调艺术性与技术规范,后者注重情感体验与娱乐性。这要求舞剧创作在开放性与艺术性之间找到新的平衡。
繁荣新时代舞剧创作,关键在于坚守艺术核心与原创性,在吸纳多元反馈的同时,保持艺术创作的独立性与前瞻性。未来,我期待中国舞剧能在人物形象塑造与主题立意上,更让观众信服与共情;也盼望市场能涌现更多兼具实验性与先锋性的精品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