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外国文艺

译 文

那些花儿都去哪里了?

这好像已经成了我唱给他听的歌,一边唱一边摇晃双臂哄他入睡。有时我得唱好几遍他才会就范。所以我们转了一圈一圈又一圈,一代又一代的年轻男人一次次变成士兵,变成墓地变成花儿。就在我们窗外几英里的地方,人们正把带铁丝柄的陶瓷罂粟花插到伦敦塔周围的地面上,用以纪念百年来的亡灵。此时此刻,这个世界跟我们的距离,就像那些死去很久的年轻人一样远。有时,在他终于进入睡眠之后,我还会继续唱很久,他在我怀里绵软而沉重,监视器导线和静脉滴液管被小心翼翼地拉过他那张小床上紧绷的白色床单,注入永不休止发出哔哔声的机器的餍足中去。我在机器的噪音中吟唱,把自己也唱得昏昏沉沉。有时,我试着给那些士兵唱出不同的结局(所有那些士兵都去哪里了?他们都停止了战斗,每一个人),但我发明的任何东西都无法长久地打破墓地和鲜花、鲜花和墓地之间的循环。有时候我试着唱别的歌。但我发现自己想不起《答案在风中飘》或者《祖父的钟》的歌词了,甚至包括我童年时最喜欢的《洛克医院旁边》。《神龙帕夫》管用了一阵子,但随后轰然颓圮成悲哀:神龙永不死,它走了,但小男孩却没有。我突然口干舌燥,喉咙变得沙哑,我又唱回花儿,悲哀并没有减少,真的,但幸好没什么意义,现在,轮到第一百次了。

日 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已经数不清了。有人问我们想不想跟医院的牧师谈谈。我们拒绝了,所以他(还是她?)没有来过,但这个提议里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医生和牧师的组合——让我想起了拉金的一首诗。我谷歌了一下,它比我印象中要短。我们不住在日子里了。我们住在一个永无休止的现在时态里,日夜不分,又日夜都不是,被每四小时一次的监测,每六小时、每八小时、每二十四小时的不同喂药周期所分割,这些组合相遇并消逝在一个优雅的四对舞中。我们存下他的尿布给护士收集起来称重。我们把尿布卷成胖乎乎的一小团,放在吸水纸巾上排列起来,右上角清楚地注明时间,我们在日志表中记录下它们的频率和内容。我们还保留了喂食记录表:哪一边,多长时间,活跃程度怎样。这段日子是时间之外的特别时间,像负压室中的空气,悬浮,隔绝,永无休止地自动卷曲着。暗地里,我们希望时间重新开始,又同样希望它不会,因为重新开始可能意味着两件事中的另一件。

人 格

这是我们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他讨厌他的小床。他扭动、翻腾、挥舞、哭泣,把小小的背部挺得跟钢板一样平整,直到我们抱起他放到我的肚子上,他啜泣,打嗝,直到入睡。他的小床叫“灵感”,栏杆被漆成蓝色和鲜绿色,是人们对他做痛苦之事的地方,尽管他们告诉我们说,他还太小了,无法在两者之间建立起联系。我不信他们的话。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其他我们知道的关于他的事。他的味道,异常温暖的重量,他急促炽热的小小呼吸靠上我们胸膛或者进入我们脖子时的感觉,他颤动的呼气,他睡觉时双臂甩到肩膀上方以示放弃的方式,他向上拉起的、青蛙似的小腿。每个父母都知道这些,但也是专属于他、专属于我们的东西,好像我们是世界上第一个了解这些的人。别的事情。一个半星期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违背所有常理地开始笑了。我们知道医生会说这不可能,会说这是气息,或者肌肉的无意识运动,所以我们拼命把它记录下来,用手机按下一张张照片,拍下视频,然后我们看着对方,放下手机,只对他回以微笑,眼里充满泪水。是的,我们说,就是这样。是的。别的事情。从他一出生我们就爱上了他,那时他被击打地浑身青紫,满身战痕,我们强烈地爱他,爱得出乎意料。

我们对他、对彼此说的话是,是你,正因为是他,所以一直都是这样,一直都有意义,那令人陶醉的压倒性的认可的冲动。别的事情。我们知道他身体不好。我们知道。即使没有皮疹、发热或传单上的任何症状,我们也知道他不是他自己,我们奋力去寻求第二种意见,而这一点,还有它为我们赢得的短暂时间,可能会成为他的救命稻草。

(节选自《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露西·考德威尔著,刘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5年1月)

2026-01-07 1 1 文艺报 content82273.html 1 译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