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新作品

丝绸绵延

□蒋 巍

蚕宝宝在吐丝的时候,没想到它会吐出一条丝绸之路。

雄才大略的秦始皇于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后,决定废除分封制,实行郡县制,统一度量衡,规定“车同轨、书同文”,同时调动全国人力,修筑了抵御匈奴南侵的万里长城和700多公里的秦直道,一个东方大国基本形成。从那以后,一条丝绸之路——最初是民间的、时断时续的,进入地域辽阔、国力雄厚的汉王朝后,便成为官办的。丝绸之路最初以长安(今陕西西安)为起点,通过波斯,到达欧洲。自然,惊艳于世的中国丝绸伴着中外商队的驼铃,渐渐涌入横亘于欧洲和北非的罗马帝国,很快令上流社会为之倾倒。此外,另有一条海上丝绸之路,从东方大国沿海出发,扬帆万里,进抵中东和非洲。

在浙江湖州,有个古村叫潞村。村头赫然立着一座大理石碑,上书的遒劲大字“世界丝绸之源”,透露出这里作为丝绸文明重要起源地的讯息。

漫步入村,这里仿佛牵连着千古时光。不远处是乌瓦白墙的村史展览室。那一刻,我正站在平台上欣赏着远近风光,蓦然间,一袭彩绸从对岸阁楼的长廊上甩出。那一定是刚刚织好的,像一条轻舞飞扬的水袖,恍然拂过春秋列国、楚河汉界、唐诗宋词以及临街清波中映照出的小桥流水、绿荫亭院。是啊,就是在这里,潞村的女儿舒展纤纤玉指,把千古梦想织成一匹匹丝绸。

1934年春夏之间,浙江大旱,草木干枯,很多河溪水塘干涸见底。这时,一位黝黑瘦弱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湖州八里店镇的一片荒野上,其名慎微之,1896年出生在潞村一个耕读之家。他天资聪颖,中学时考入著名的杭州蕙兰中学校(现杭州第二中学)。少年时,他和同学们到处奔跑嬉戏,常发现山野或水塘边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像斧头,有的像石矛,明显经过人类的打磨。后来读书多了,学识广了,他知道古人类在一万多年前经历过漫长的新石器时代,这些石器很可能是先祖留下来的。

1934年夏,已经做了中学教书匠的慎微之回乡探亲,没事儿便背上一个竹筐,到潞村附近的钱山漾(漾,湖州方言,池塘之意)周边寻找那些怪石。经过深入研究和比对,他断定,钱山漾很可能是四五千年之前的一处古村遗址。1936年5月,这位考古学者发表了一篇论文《湖州钱山漾石器之发现与中国文化之起源》。此文在当时引起很大轰动。之后每逢假期回潞村老家,他依然常常提着竹篮到处捡石头,人送雅号“石头博士”。

1958年,浙江省组织考古队对钱山漾遗址进行了大规模发掘,出土了大量石器和陶器碎片。最激动人心的是,由于当地河泥沉积,隔绝空气,在深层的地下墓葬竟发现了许多文物。其中,有一小块不足2平方厘米的丝织残片,经鉴定,是四千七百多年前的先人用蚕丝纺织而成的。这是世界上迄今发现最早的丝织品之一。

我特地到村部展览室仔细观赏了这枚古老丝片的复制品。在那么遥远的新石器时代,古人还披着兽皮、套着草裙,哪有什么灵便的纺织工具?而我们的先祖竟然能编织出如此精妙的蚕丝织品,实在是难以想象的人类奇迹!我甚至猜想,也许老祖宗创造和使用的那些技术、工具,早已在漫漫岁月中失传,但可以确定地说,在没有新的发现之前,这枚拥有四千七百多年历史的织片证明,湖州钱山漾就是中国丝绸的发祥地之一。

五千多年的中华文明,掀开远古时期灿烂的一页。

2005年春,钱山漾遗址又展开了一次大规模的考古发掘。大地深处浮现的房基遗址,陶制的纺轮、网坠、石针和许多器物残片,令现场考古人员无不额手称庆,啧啧赞叹。这些文物表明,远古时期的钱山漾,已经存在一个从母系氏族延续而来的部落。那些石器、陶器、蚕丝织品虽然工艺还不够细腻,但完全可以想见,在四千七百多年前,钱山漾的家家户户黎明即起,男耕女织,完全可以营造出一个生机勃勃的“首富村”了。

因喜欢研究石头而脱颖而出的慎微之先生,1976年去世,享年80岁。他一生安于清贫,酷好经史。数十年间,他背着沉重的行囊,跋涉于荒野之间,做出诸多历史性贡献。湖州市博物馆收藏了先生的14本笔记本。这些封面破损、纸面发黄的笔记本,多是小学生的作业本。其中有三本竟是用学生的考卷装订起来的,正面是考卷,背面则用蝇头小字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考古记录。而且,这些笔记本里层层叠叠地贴满了泛黄的车船票和乡村客栈的票据。哪怕是两三分钱的河边摆渡小票,他也细心地粘贴整齐。在一本题为《考古庶今》的笔记封面上,先生当年特别注明:“内附发票,因为我是业余考古,不作报销。”

这是怎样高风亮节的精神境界!凝视着这行已褪色的钢笔字,我不禁感慨万千。噫吁嚱,泣先贤已去,幸伟业长留!

据考,明清年代,湖州丝绸就已赫赫有名,是当时中国最具盛名的品牌之一,价格也比别处的蚕丝高数倍。据说客商们鉴定丝品质量时,抽出一根丝线,吊上一枚铜钱而不断的,那一定是湖丝了。

如今的潞村已成为湖州名村,高铁设有一站。前往时,得知一位聪慧勤劳的农家女慎潺华为弘扬家乡文化传统,创办了一栋绣楼。我拾级而上,见两位粉衫少女正在绣品上飞针走线。一位绣的是传统题材“鸳鸯戏水”,一位绣的是古色古香的“宫装织女”。源远流长的中国丝绸正是从这里出发,翻山越岭,越洋过海,为地球系上一条彩色飘带,为世界贡献了美丽的云裳。

2026-01-12 □蒋 巍 1 1 文艺报 content82347.html 1 丝绸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