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栖在新作《万物生长》的后记里说:当他在编这本小说集时,脑子里总盘旋着一段旋律,便据此将这部小说集命名为《万物生长》。我马上就能想到“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万物生长”这个书名一定是从这首歌里来的。所以,这部小说首先是有时代烙印的。虽然它是在当下写成的,但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一种历史积淀。
在书的后记里,刘海栖着重提到萨洛扬的《我叫阿拉木》。我也很认真地把这本小说集里的六个故事全看完了,选择的是吕叔湘的译本。其中《演说家》一篇是让我印象至为深刻的。
我想把刘海栖的《桃酥》理解成《演说家》的一个变体,只不过,《演说家》中地缘的或民族国家的文化冲突,在《桃酥》里则被置换为代际冲突。我们可以用“桃酥”去置换“演说”,四世同堂的一家人对待桃酥的不同态度,令人触知了祥睦之下的暗流涌动,一团和气中的代际裂隙。“桃酥”背后牵扯的历史故事与代际矛盾,既有弘阔的历史跨度,又有在代际差异中呈现的丰富的文化、社会和心理的信息。特别要注意的是刘立宪这个人物,一个介于父亲、儿子和孙子之间的“中间人物”。刘立宪作为不同时代的跨越者和参与者,以自己独有的历史感,默默地对不同代际间的裂隙进行“缝合”。
我想,我们不妨把《桃酥》视为整部小说集在修辞上的一个投射。因为,整部《万物生长》“缝合”了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尤其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儿童生活与当下儿童的阅读期待。我很喜欢这篇小说中描绘的一个场景:几个孩子蹲在下风口,闻着从上方飘来的氨水味。物资匮乏年代的孩子通过在下风口闻氨水味,实现了对桃酥的虚拟占有。这个情景是很打动人的。
《万物生长》中的很多作品几乎都是对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儿童生活、儿童情感和儿童心理的精心编织。这似乎并不是一个难以发现的事实,但实际上,很多人在讨论刘海栖这些小说时,通常都有意漠视甚至忽略了他童年所处的那个时代。而我觉得,刘海栖最为独特的一点,恰恰是把自己的内心——那个被他的童年时代织就的内心——编织到故事当中来。它们鲜明地区别于当下更年轻一代的儿童文学作家的美学面貌和精神内里,使得他的创作别具价值。
我年少时也读过很多创作于20世纪40年代至70年代的儿童文学作品,比如《鸡毛信》《小英雄雨来》《小兵张嘎》《闪闪的红星》《草原小姐妹》,还有一些儿童勇斗敌特的故事、在地主家里挖出变天账的故事,等等。这些儿童文学作品都有显在的以政治为生活核心的时代特点。我记得加拿大学者弗莱曾说,文学对生活的模仿有五种模式,我把它简化一下,取其两种:一是高模仿,一是低模仿。所谓高模仿,就是叙事中模仿神和英雄。所谓低模仿,就是对庸常的世俗生活当中的平凡人物的模仿性叙写。如果把刘海栖的作品穿越到六七十年代出版,那么它就属于那个时代的低模仿作品。他写了那个时代的儿童及其生活的另外一个背面。这种低模仿,也使刘海栖的小说语言呈现出强烈的口语化特征。不过,刘海栖的这些作品全都是现在写的,不是在那个年代写的,所以它带有“后”的性质,是两个甚至多个代际之间的“缝合”者,这“缝合”本身便具有后现代意义上的“拼贴”意义。
刘海栖意识到当年的叙事模式在今天已不具备充分的恰当性,所以他要把原有的封闭结构打开,比如《少年队员扫墓去》这一篇。迄今为止,去烈士陵园扫墓仍然是当下少年生活中非常重要的政治仪式。刘海栖一开始写得很庄严,后续部分却写主要人物因为贪吃而拉肚子。我们并不能把后面的部分简单地理解为是对庄严仪式的反讽和瓦解,这部分表达的戏谑和幽默反而是现在的儿童阅读所乐见的。刘海栖缝合了两代人的文化,作为严肃而庄重的政治仪式的那部分,象征的是前一代人的文化,后面带有戏谑的部分,显然是当下儿童文学的叙事风格。作家用艺术的、修辞性的方法把这两个部分“缝合”起来,恰恰是“后”叙事的重要特征。纵观刘海栖的所有创作,我们能发现,他其实做过很多近似“后”叙述的处理。
这种“缝合”很有意思。它使《万物生长》这部短篇小说集既属于刘海栖童年所处的年代,又跳脱出那个年代,既“是”又“不是”,既“不是”又“是”。我认为,刘海栖的小说最重要也最有价值的部分恰恰就在这里。比如《打苍蝇》这一篇。打苍蝇其实是一个指涉“荒诞”的故事:明明打不到苍蝇,也要去打;明明很干净的家,非要开窗把苍蝇勾引进来,然后再打。这篇小说本身可以形成一种对历史时期的某种荒诞性的批判,这种批评是严肃的,也是尖锐的。但到故事的最后,我们却发现刘海栖并没有将这种批判性贯穿始终,而是把这种批判的严肃性和尖锐性扭转为关于诚实人格的表扬,从而进行了某种修辞性的叙事转义。这是对批判的一次降温,是对成人主题的暗中“揿压”,也是对儿童性的抵达和还原。
《塑料凉鞋的亲戚》这一篇语义丰赡。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塑料凉鞋怎么变成了街坊邻居的人格集合体?今天来读这篇小说,似乎也可以上升为一个关于全球化世界的、深邃的寓言。它具有丰富的阐释空间。其溢出时代限制的部分,可以被放大,由读者做出多维解读。这就是我反复强调的刘海栖小说的时代性,也是很多人在讨论他的小说时忽略的部分。《万物生长》既是一组非常好的中国儿童故事,也是世界儿童文学需要的中国故事。我认为,评论界可以放开眼量,在更宏阔的世界儿童文学格局里探讨刘海栖的作品。
最后,我还想特别谈谈,刘海栖为什么会执着于儿童文学创作。他写的很多内容其实是成人文学的“边角料”,这并不是指素材的低微或廉价,而是指在成人文学里不适合表达的内容。更合理的说法可能是,假如用儿童文学的眼光去打量成人文学里属于“边角料”的部分,可能才会看到这些材料的宝贵之处。所以,刘海栖一直试图以儿童文学的眼光审视和打量那些“边角料”内容,通过艺术语言和技巧的编织,把这些经验和素材上升到和成人文学一样的价值高度,让它们在儿童文学的范畴和视野里大放异彩。
(作者系浙江省作协副主席)
